第45章

她带着蒋昕跑了好几趟劝业场和大胡同市场,在购物清单上不断划去又增加新的条目:一打替换T恤,吸汗透气的运动内衣,各式卫生用品,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和坚果,还有带锁的小储物盒用于放手机、证件和零钱,还有感冒药、消化药、中暑药、肠胃药等等……

虽然没买什么贵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也要上千。但这还不包括一项最大的支出——跑鞋。

蒋昕的两双跑鞋一双已经彻底报废,另一双也有些旧了小了,凑合一时还可以,却实在不适合带去集训队,必须全部换成新的。

这一项支出,蒋昕坚持要由自己支付——之前卫城运动会U16的奖金已经发下来,熊教练给她发短信说随时可以来领。她打算去学校参加校田径队的最后一次聚会时去领奖金,这样正好聚会结束之后就去买鞋。

她去劝业场那边的商店了解了一下,她到手的奖金应该勉强能够买两双鞋——不过只是普通的。如果是她最喜欢的那几款,就只够买一双。不过蒋昕也并未因此而烦恼,反正卫城集训队从高中开始就有工资了,以后也还会得奖,总会有机会的。

--

校田径队聚会的那一天,天气略有些阴沉。

明明前一天天气预报还说会是一个艳阳天,可早晨一起来,天空就像蒙了层洗了太多次已经洗不出来的抹布,所有蓝色都被厚墩墩的云遮了个严严实实。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一股微腥的土味儿,愣头愣脑的蜻蜓时不时撞到行人身上,翅膀卷起又抖落一段尘埃,反射着蒙昧天光。

于是晨报便改口为下午有中雨。

但幸好,聚会安排在上午十点,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只是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天气,也或许是因为离别,聚会起初的氛围是颇有些沉闷的。但随着熊教练在桌上放上一大盒起士林糕点,两大包糖,还有一大包一个学期也没被分完的godiva黑巧克力,气氛立刻就开始回暖。

就在大家开始笑着说“咱们田径队什么时候这么土豪”的时候,熊教练又转身抱出了一大箱东西。

孩子们本来是在开玩笑,这下可真是瞠目结舌了。

“都,都是给,给我们的?”一个来凑热闹的初二男生结结巴巴地指指箱子,又指指自己。

“对。”熊教练点点头,一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儿,又咽回去烂在了肚子里,只说:“这下咱们队的经费可彻底花光了。大家都有份,念到名字的就过来拿。”

先分的是便宜一些的袜子、护腕,再到水壶……欢呼声越来越响。

一直到最后,熊教练拿出一个鞋盒子,叫蒋昕上去,然后指了指程昱、马晓远等人,说:“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蒋昕同学入选了卫城集训队,这是大家凑钱为你买的礼物。我也说不出什么酸掉牙的话,奖金,里面有一张纸条,你打开看看吧!”

说着,他就把鞋盒一把塞到蒋昕手里,眼眶微红地别过头去。

蒋昕愣愣地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简洁的白色耐克跑鞋,恰巧是她考虑买的款式之一。上面还盖着一张小纸条,上书:奖金,承光田径队的旅程到此结束,可你的梦想却刚刚开始,希望这双鞋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心意和祝愿,带你走到更远的地方,站到更高的领奖台上。

后面的署名有马晓远,有程昱,有其它几个田径队的朋友,也有熊教练和小田老师。所有人都有,唯独没有周行云的名字。

他果然今天没有来,他应该也永远都不会来了。

看蒋昕愣了半天没说话,马晓远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这个是我听那个谁说……”

意思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他慌忙改口:“是我挑的!奖金你是觉得不好看吗,还是尺码不合适?小票也在里面,都可以退换的,你先试试鞋号合不合适……”

“好看,我很喜欢,你们干嘛呀……”蒋昕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本来以为整个暑假她都不会再哭了。

见她哭了,众人却笑得开怀,一瞬间蜂拥而上,抬着胳膊举着腿,将她一下一下地往上抛。

而蒋昕“有没有人给我递张纸”的嘟囔也被淹没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奖金牛逼”中。

这种行为在平时是会被熊教练吹胡子瞪眼明令禁止的。然而此刻,他也只是提醒了几句让他们小心别把奖金给折腾得缺胳膊少腿了,便站在一边笑看着,由着他们去。

人声鼎沸间,只有马晓远遥遥向操场的铁栏杆外的一棵大槐树瞥了一眼。

那时恰有一阵疾风驶过,槐花纷纷摇落,落成一地香冢,树下隐隐约约似是个人影。可终究隔得太远,天色亦是昏暗,他也没有看清。

聚会结束后,熊教练将其他人遣散,让蒋昕单独留一下,说有些事情要嘱咐她。蒋昕点了点头。

天色愈发阴沉,她本来打算先跑去店里换鞋再回家的——大家送的鞋其实不算太挤脚,就大拇指的地方微微有些顶。只是她想她的脚应该还会再长一点儿,所以还是换大半码能穿得久一些。

但要是熊教练说的时间长了,可能就得明天再去。虽然带伞了,可雨要是下大了,伞也不顶用,蒋昕有一搭无一搭地这么想着。

却没想到,她并没有等来熊教练的长篇大论。教练带她去了器材室,左右瞅瞅见人的确是走光了,便进去里面的小办公间,从桌子底下又掏出一个鞋盒塞到她怀里。

两只大鞋盒在蒋昕的怀里摇摇欲坠,她困惑地瞪大了眼睛:“这是……?”

熊教练脸上也是个有点尴尬的神情,他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蒋昕的眼睛,囫囵吞枣地解释道:“那个……这是用学校经费给你买的,毕竟你去了市队,也不只代表你自己,也代表咱们整个承光。刚才没当着那么多人给你是因为,是因为……他们给你买的也是鞋,这双又比他们买的贵……”

他摆了摆手,怕多说多错,就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反正想来说到这个份上蒋昕能明白。

可他琢磨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又觉得有些不对,怕蒋昕误会,忙找补道:“这个是学校那边的说法,但我还是觉得去了就别想那么多这个那个的,别有太大压力,就为了你自己跑就行。这双鞋也有小票号不合适可以换,你先试试合不合脚……反正鞋嘛多一双不多,肯定都用得着,你就换着穿。”

蒋昕刚才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止住。此刻听了熊教练的话,又莫名有点想哭。她忙吸吸鼻子,打开鞋盒,把鞋取出来就往脚上套。

刚一打眼的时候,还太没留意。鞋的薰衣草紫加银白的配色十分新鲜,是她之前都没见过的,只觉得很好看,不像是熊教练的手笔,搞不好是小田老师挑的。

可鞋在手里掂了掂,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蒋昕定睛细看,又摸了摸鞋底,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款她原来是试过的,只不过不是这个颜色。

原本粘在鞋底的小票从指缝间漏下去,她伸手一把捞住,指尖恰好抵着小票上的日期。

熊教练本来还想再多嘱咐两句,天边却忽有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沉闷雷鸣。他便将那些话吞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个纸袋,外面又套了个防水的大塑料袋让蒋昕把两只盒子一起装进去,拍拍她的肩膀和她说开学见。

蒋昕顺着教练的手冲了几步跑出操场,在越来越紧凑的雷声中闷着头往家里冲。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可当第一滴雨水在鼻梁上冰冷地绽开时,却有一个无比荒谬的猜想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劈进脑海。起初,这念头和间歇落下的雨点一样稀疏。可随着雨势越来越密,这个念头却开始在心底野蛮而顽固地滋长——顽固到蒋昕觉得她必须在封闭训练前搞清楚,不然就会影响到训练状态。

路过公交站牌时,恰有一辆去往劝业场的公交车即将离站。

蒋昕没有丝毫犹豫地顶着已经连成线的雨水跳上了车。

车厢里十分空旷,只有司机和零星几个焦虑地盯着外面天色的乘客。蒋昕径直向后排走下,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天地与方寸之间,一切都是压抑而模糊的,车厢里弥漫的不知是水汽还是雾气。

蒋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两个鞋盒的塑料袋,心跳得厉害。

即使该结束的都结束了,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也不想怀揣着一个虚无的猜测度过接下来的几年。但要是问她究竟有什么意义,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学校离劝业场不过4站地,车上又乘客寥寥。当蒋昕在那家熟悉的运动商店门口下车时,分针刚刚走过十圈。她撑开伞,一步一步向亮着灯的橱窗走去,像行走于一个颠倒过来的黄昏。

推开门的一刹那,从清晨一直酝酿到正午的暴雨终于倾泻下来,狂暴地捶打着玻璃门。

蒋昕站在干燥而明亮的灯光下,看整个世界被灰白雨幕彻底吞噬。

(初中篇 完)

“昕昕,我明天想去一趟……,你去不去呀?”

蒋昕靠在紧邻窗边的床上,从暑假作业本中抬起头来,用口型向施雨竹比划道:“什——么——?”

吹风机的轰鸣声太响,盖过了最重要的那几个音节。

自打来燕城国青队试训,蒋昕已经和施雨竹同住了快一个月。在蒋昕的印象里,施雨竹的头发好像永远吹不干似的,偏偏施雨竹好像觉得吹头发有点无聊,每次吹到一半都开始和她聊天。听又听不清,还严重拖慢吹头发进度。

施雨竹“啪嗒”一声按掉吹风机的开关,房间里猛地一静,可随即酒店房间里那台老式空调聒噪的嗡鸣声便凸显出来。它吭哧吭哧地卖力喘息着,可吐出的风却半温不凉,汇入室内粘稠闷热的空气,也不过似泥牛入海。

施雨竹走到窗户这一边和蒋昕说话,随手拉开窗帘——她刚刚去洗澡,便暂时将窗帘拉上了。此时已近黄昏末尾,窗外的云层被即将彻底沉落的太阳和将将亮起的LED灯染上一种诡异的、疲惫的橘红色。

“我是说,明天难得休息,再说咱们在这也没几天了,难得来一次燕城,你就别写你那破作业啦!再说,说不定你要是进了名单,也就不用写了。所以明天,咱们去南锣鼓巷转转吧?”

蒋昕关上阅读灯,支着头思索了几秒,没接“名单”那茬,只问道:“南锣鼓巷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倒确实听说过这四个字,却并没深入了解过。

见蒋昕神色松动,施雨竹立刻开始兴奋地游说:“好玩的多着呢!”

说着,她顺势在蒋昕的床沿坐下,床垫立刻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来之前就查了攻略,说是有文宇奶酪店的双皮奶,还有旋风薯塔,芒果西米露……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小店,卖乐器啊明信片啊各种小玩意啊……可以逛上大半天,逛到傍晚还可以穿去后海……后海你总听过吧?”

蒋昕张了张嘴,刚想接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喧哗,混杂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

“这破天气,真要命……”

“赶紧让我来拜一拜大神……”

“唉,那题除了暴力搜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

施雨竹肩膀耷拉下去,吐槽道:“男的好烦啊,看来接下来几天有得吵了,一想到之后吃早餐的时候得跟他们抢,就……噫!”

“这些人是干嘛的啊?”蒋昕问。

“我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看见那边停着几辆大巴车,每个车上的人都穿着不同的校服,我想看看有没有长得帅的,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好像最近是那个什么信息竞赛的决赛,他们全都是各省来比赛的,咱们这个酒店也是承接方之一。正好,没能入选咱集训短名单的人不是刚走了嘛,他们就补进来了,严丝合缝,酒店真是一天钱都不少赚……”

“哦,这样啊。”听到“信息竞赛”这几个字,蒋昕眸光闪了闪,像是随口一问,“都有哪些省啊?有咱们卫城的吗?”

施雨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管他们呢,所以明天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吧!”蒋昕应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开始糊弄英语作文。

而施雨竹也溜达回自己的床位,门外的喧哗声很快便被她吹风机的轰鸣给吞没了。

--

蒋昕努力将注意力按回面前的作文纸,帮李华给不存在的外国友人写信。

这一个月的国青田径U18试训终于快要结束了。

虽然来之前,教练们都和她说,不管结果如何,能够入选试训营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卫城本来就不是田径强省,而她现在还未满17岁,就算这次不行,下一年也还有机会。

但蒋昕觉得,这并不是不全力以赴的理由。拼一把,说不定就进了呢?

只是,来了之后,才发现从前在卫城集训队的压力和现在相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这一套严苛的流程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从昂着头的小公鸡变成了迫不及待想要出狱的劳改犯。

每天凌晨五点半集合开始晨训。紧接着就是专项技术课,反复打磨节奏、姿势,还要录像分析。下午则是雷打不动的耐力和混氧,天天跑到肺叶灼痛,大腿抽筋。晚上有时还有力训和理论课,甚至理论课还要考试!回到房间已如死狗,还要每天挤一小时对付学校的暑假作业——毕竟,一个项目几十人,都不一定有一两个能够入选。没有在这轮入选的就还得回到各省省队,并且继续回学校上课。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