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除了训练任务之外,还有贯穿始终的各项测试。虽然各项测试的比重不会公开,但这些测试的成绩,连同他们这些天的所有表现,都会计入总分,决定他们能不能在这一轮最终入选国青。

无形的压力比燕城的闷热更令人窒息。它具象化为每一次教练在笔记本上沉默的、没人看得见的打分,每次测试后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估量,更是一种弥漫在整个集训营的,无比残酷的竞争氛围。

在这里,几乎每个人的眼神都是警惕的,友谊成了一种奢侈品。

重压之下,有人觉得入选无望,便提前退出;也有人因为长期精神紧绷加上超负荷训练,免疫系统亮起红灯。可甚至就连这些,也是测试考核的一部分。

毕竟,一个合格的运动员必须得有大心脏,身体还得抗造。

蒋昕就曾亲眼见过一个来自西南的女孩,练短跑的,身体素质极好,却在一次高强度混氧后因低钾和过度疲劳当场被拉走。虽然人没有生命危险,却再也没有回到训练场。还有一个男生,入营的时候意气风发,逢人便笑呵呵地分发老家特产,却在某次长距离耐力测试中突然崩溃,坐在跑道边痛哭一场,第二天便默默收拾行李离开了。

蒋昕觉得自己和他们相比无疑是相当幸运的。

其一,卫城一共没有几个人入选这次集训营,其中就有她的老对手和老朋友施雨竹。

其二,她还能和施雨竹住同一间房,并且两个人项目不同——她一千五,施雨竹跨栏,完全不够成任何竞争关系,所以两个人之间能够给对方提供纯粹的精神支持。

其三,她在一个月的训练和测试中没有出现伤病,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1500米的成绩也比刚入营时提高了好几秒。而这个成绩,放在U18年龄段,已经相当亮眼,这也让她从二十多名试训队员中,逐渐挤进了被教练组重点关注的短名单。

私下里,甚至有喜欢她的教练对她透露些许口风,说她很有潜力,一定要好好保持。

虽然最终名单的落定还要综合参考更多因素,但这无疑是一个十分正面的信号。到了这一步,她也难免会对结果有所期待。

眼下,没能进入最终短名单的运动员,前几天开始就已经陆续离营。短暂空旷下来的走廊和食堂,都提醒着留下来的人,虽然只剩下几天,可真正的选拔,才刚刚开始。

紧绷了近一个月,教练组终于恩赐了一天完整的修整。

这是蒋昕第一次来燕城,可是课本上的广场和伟人像,红墙绿瓦的宫殿,曲折幽深的胡同,还有气派的皇家园林,她全部都无缘得见。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酒店、训练场、训练场旁边小公园和楼下便利店。所以蒋昕其实相当感谢施雨竹愿意做攻略、拉着她出去玩。

想着想着,心就开始野,笔下的英语作文愈发词不达意,完形填空20题错了11题。于是蒋昕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阖上作业本,握住了施雨竹递过来的扑克牌。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打牌打到半夜,可体育生的生物钟还是让他们不到七点就一同睁开眼睛。施雨竹本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可蒋昕却提醒她要是晚了就得和那些她讨厌的男生抢早餐吃了。

施雨竹闻言一个鲤鱼打挺,随便套上搭在床沿的T恤和短裤就拉着蒋昕往外跑。

“唉,咱俩还没刷牙洗脸梳头呢——”

自从中考那年的暑假,蒋以明带蒋昕去做过头发柔顺之后,她就开始有点注意形象了——虽然依旧是一头好打理、方便运动的短发,却每年暑假固定做一次柔顺,来集训营前已经是第三次。她的头发也不允许程昱或者马晓远再给随意揉乱了,每次出门前一定会梳得整整齐齐。

“唉呀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吃完饭再说呗!”

施雨竹话音刚落,蒋昕的肚子就跟着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于是她便也不再挣扎,顶着一头鸟窝,被旁边的“小梅超风”拽着,风风火火地下到酒店三层的饭堂去。

不知怎的,明明没进短名单的人刚走了一大批,可饭堂里却比往日更加拥挤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煎蛋、面条、粥水和雀巢咖啡的气味。大概是今天有比赛,或者各省的信竞队有什么别的统一行程,酒店里一大半人都在这个时间涌进了餐厅。

“咱俩分头找座吧!谁先找到就叫另一个人过去。”

蒋昕和施雨竹端着装了包子、鸡蛋和粥的托盘,在桌椅和人群的缝隙间艰难穿梭。放眼望去,别说一整张空桌,就连空座都难寻。

“我的天,这到底是吃早点还是打仗啊,要不是免费餐券,真不想来这……”施雨竹一边小声抱怨,一边踮起脚来四处张望。

蒋昕也在焦灼地寻找着。

她机灵,眼神好。忽然瞥见斜前方靠着柱子、两名穿着一模一样紫色队服的男生,一个正端起托盘,另一个则把桌上的鸡蛋壳往碗里捡,她便想都不想就往那边冲。

蒋昕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游移着。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就在她侧过身试图穿过最后一条人缝、将托盘伸过去的时候,不慎碰到旁边一个刚转过身来,同样瞄准了那个座位的人。

“当啷”一声脆响,两个人的托盘边缘相撞。蒋昕碗里的粥装得有些满,几滴滚烫的米汤飞溅出来,落在对方托盘的边缘,也沾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蒋昕慌忙抬头道歉,她的视线顺着对方手腕往上移——

然后,她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承光蓝白色校服的周行云。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面他,还是一年前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里。

和那时相比,他又长高了,人也更加清瘦。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微微遮住眼帘,眼下有着和其它来参加信竞的男生同款的倦青。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努力稳住托盘中正在边缘翻腾的鸡蛋。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蒋昕甚至产生一种他们依旧置身于医院空旷走廊的错觉。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秒,有一个别校的男生经过,将周行云往她那边狠狠挤了挤。

手臂挨着手臂,还是周行云先打了招呼。

“蒋昕。”

除了偶尔的老师点名之外,生活中很少有人会这样一板一眼地叫她大名。所以乍然听到这两个音节,她竟有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于是蒋昕也干巴巴地开口:“……你好。”

尴尬似藤蔓般将两个人缠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未免矫情,可寒暄却也太过刻意。又能说什么呢?你最近还好吗?我还好,你呢?我也还好。这种场合下,难道还会有人说不好?

或者故作惊讶地说“唉呀好巧,你怎么也在这?你是来干什么的?”

蒋昕实在演不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周行云是来干什么的,并且她想周行云应该也能猜出她为什么在这。

果然,蒋昕瞧见周行云的脸上并没有诸如惊愕、探寻一类的神情。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一点距离,对着空出来的座位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坐这吧,我再找。”

蒋昕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被她溅上去的粥:“没事,你先来的,你坐吧。”

“……”

正僵持不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施雨竹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昕昕,有座了,快来快来!”

施雨竹的呼喊声像一道赦令。蒋昕丢下一句“谢谢,不过我朋友找到座位了”就背转过身,朝着隔了一桌的施雨竹走去。

只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加油”。只是此时恰有一阵大分贝的喧哗笑闹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所以她也不确定周行云有没有听见。

直到在施雨竹面前坐下,蒋昕才发现原来粥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粥还冒着热气,可不知怎的,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烫。

她叹了口气,问施雨竹借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

施雨竹大口大口地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唉,昕昕,刚才那人谁啊?我看他穿着你们承光的校服……但是我咋觉得他看着那么眼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蒋昕拿起勺子,将冲天的白气搅得稀碎。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施雨竹倒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我靠,我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咱们那年中考状元吗?我爸当时还指着他的采访没完没了教育我,气得我……唉那段时间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生气。”

施雨竹眉飞色舞,把蒋昕给逗乐了。

不过这时施雨竹忽然话锋一转:“唉,都是小屁孩时候的事了……不过这么看,这人还挺好的,还硬要给你让座。唉,你和中考状元熟吗?”

蒋昕低下头去。

她和周行云究竟熟,还是不熟呢?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蒋昕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都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周行云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第一时刻在蒋昕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在燕城的星锦酒店两只托盘相撞时溅出的几滴白粥。

因为那个场面,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清晰、最精确的缩影。原来,人真会被同一个未完成的课题反复困扰,无论往前走了多远,也总会兜兜转转回到相同的岔路口。

如果是纯粹的爱或恨、纯粹的熟悉或纯粹的陌生,事情反倒简单了。爱便执手,恨便远离,熟悉坦然,陌生漠然。

但可惜都不是。

所以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八岁,蒋昕都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套,而是必须得费力去思考,她究竟要如何去面对周行云。

而思考的过程,便如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窄门。

锈住的门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到一半就卡住,你须得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令人失望的是,好不容易进去了,里头却也并非别有洞天,反倒更为狭窄。肩膀挤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蹭了满袖回忆的泥灰。

十四岁那年,在一个天降暴雨的午后,蒋昕第一次挤进了那道窄门。

她甚至都没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于是便想来都来了,就先把大家送的白色耐克鞋给换大半码。

只是在器材室把两双鞋装进袋子时,那双耐克鞋压在亚瑟士鞋的下面。所以她一掏出亚瑟士的鞋盒,售货员小姐姐就以为她要换的是这一双。

看到鞋盒子的时候,许多回忆的片段也在售货员的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她立刻就想起了蒋昕是谁。

“唉,小姑娘,是这双鞋不合脚嘛?”

蒋昕愣了愣,说:“不是,这双穿着正好。”

售货员的眼睛立刻就笑得眯了起来,又朝她暧昧地眨了眨,感觉自己好像在追一个连续剧:“我就说嘛,我就记得你原来过来试过这双鞋。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不至于给记岔了。”

蒋昕挤出一个笑来,没搭茬,只是低下头想要把下面那双鞋从袋子里取出来:“姐姐,是另外一双,也是在你们这买的。”

“另一双?”售货员疑惑道,不记得她最近来过。

“也是别人送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卡住或者粘上了,蒋昕取了半天都取不出来。她拎着袋子晃,用手指撬,鞋盒就是牢牢待在纸袋底部纹丝不动。

急躁之下猛地一提,只听“噗嗤”一声,纸袋就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鞋盒从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鞋盒盖子摔开,一只鞋滚出来,在地上猛地一跳,砸到了蒋昕的小腿。

目睹了这一幕的售货员差点没憋住笑。她死咬住嘴唇才给憋回去,忙转移注意力:“原来是这双鞋,我记得,好像是另一个小朋友来买的,头上顶着撮毛的,这个也是你‘朋友’?”

头上顶着撮毛,那必是马晓远无疑。

蒋昕没听懂她这句调侃的,加了重音的“朋友”在暗喻些什么,只随口问道:“姐姐,他是自己来的啊?”

“好像不是,他旁边还有一个个儿很高的。他长得……”

蒋昕听售货员这个描述像是程昱,便没有多想。进了集训队之后,就更是没什么闲暇去整天思谋这些乱七八糟的。

所以最终,她也只是把那张小票从鞋盒里掏出来,给转移到那个红白相间的小箱子里锁起来。

要不是从集训队回来,高一开学不久正好撞见马晓远路过周行云时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还说了几句话,蒋昕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其实马晓远和周行云说话都不打紧。周行云虽然对她犯浑,却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马晓远的事。他们正常说话也是理所应该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有问题的是,马晓远用余光瞥见她,立刻就跟见了鬼似的,左脚绊右脚地跑了,差点摔一大马趴。

蒋昕一直就不是个能憋得住,爱猜来猜去的性格。

于是过了一个课间,她就在高中楼的开水间把马晓远给堵住了。她一把把他拉到个僻静角落,开门见山地诈他:“马晓远,我早就知道了,那鞋是周行云给我买的。”

其实那时候她也就只知道这一件事。可一看马晓远那瞬间慌乱又心虚的表情,她就直觉这背后恐怕还得有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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