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收集了这么多的碎片,蒋昕终于能大概明白过来周行云那拧巴的行事风格和逻辑。可她却无法明白、更不能认同他到底为什么非得这样。

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固执,不想让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也或许是因为有些事真的就是无法启齿的。总之,他行为背后的具体缘由和全部挣扎,他全都不肯让她知道。他的世界对于她而言,仍有着无法穿透的壁垒。

他也只会在壁垒之上挖一个小小的洞作为橱窗,将那些他想让她看到,他能让她看到的东西陈列出来进行展示。

但是,一旦未来又有什么不好,或者是任何不在周行云掌控之内的事情发生。恐怕以他的性格,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用相同的方式去应对:先是为难自己,抗下一切,直到到达某个临界点,他就会把别人推开,再以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沉默离场。

而这种行为模式,既伤害他自己,也伤害他人。

或许以后长大了,有能力做到更多事了,他可能会渐渐好起来。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至少现在,这个模式是刻在他骨子里很难改掉的。

周行云自己或许也隐隐明白这一点。

可这一点,恰恰是蒋昕的原则。

纵使她没办法像周行云一样想那么多,没办法用精确的语言去剖析自己的内心,但周行云这样,她无疑是接受不了的。

她可以接受困难,可以接受挫折。

作为一个运动员,挫折、困难和伤病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她不希望一直被蒙在鼓里,猜来猜去,更不希望对方去独自承担,在承担不了的时候就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解决一切。

所以,就算蒋昕再喜欢、再心疼周行云,他们之间也依旧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们没有办法和好。

他们没办法和好。

这个认知让蒋昕的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像是被一把很钝的锯子在磨,是一种活生生的,长久的煎熬。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心底一股冲动油然而生,开口唤他的名字。

“周……”

“蒋昕。”或许是心有灵犀,周行云恰好也在同一时刻开口。

蒋昕将涌到舌尖的千言万语吞回去,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啦?”

周行云顿了两三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郑重地说:“蒋昕,两年前的事情,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虽然最终可能还是只能是那个决定,但是我不应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我不是在请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说,我明白你那个时候有多期待,也明白那个时候你有多难过的。我不应该让你那么难过的。”

蒋昕坦率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清凌凌的光。

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去隐瞒自己的感受。

“对,我那个时候就是很难过的。我想和你一起去‘欢乐城’想了好几个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就想去了。根本就没想过你会对我说那样的话,那个暑假,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理你了。还有……”

“还有什么?”周行云轻声问道。

“还有就是,我也很不能接受自己第一次喜欢,那么喜欢的竟然是一个很烂很烂的人。我甚至宁可你对我说和对方诗语说一样的话,也不想这样。”

周行云微微低头,神色不明。

“我不能的。”

他的话没头没尾,蒋昕思索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回答哪句话。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淡,其下却似有暗流汹涌,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的桎梏,将他和她都淹没。

于是,蒋昕直直看过去,将周行云的目光从地板上捕捞起,逼着她与她对视,追问道:“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方诗语一样对待她?为什么偏要制造诸多错觉,引人想入非非,在最充满期冀之时将幻梦打碎,却又狡猾地留下一个不知会不会被发现的线索,以期日后藕断丝连?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坦率是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而周行云对蒋昕,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坦率。

偏偏周行云不能承认。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的。”

他就是不肯说出那个词,仿佛那个词是洪水猛兽。亦或者只是他心思太重,所以觉得那个词也很重,只要说出就是一生的承诺,就得交出所有,就连灵魂也得一并交出。

可他没有办法把现在这样的自己给交出去,更何况,他一部分的灵魂自从五岁开始就锁在那个黑暗的柜子里,而他就连打开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任其日益腐烂、日益残破。拖得越久,就越没有办法打开。

看着他这副模样,蒋昕的心里涌起一股浓重的失望。但她也明白人和人之间之所以不一样,背后必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经历过周行云经历过的事,就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怪罪他,审判他。

她只是觉得这样没意思极了。

于是她的语气便也冷下去,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盯着门的方向便要站起身来。

“不早了,你的生日也过完了,我先回……”说到一半,蒋昕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地方可回,便改口为“我就先出去了。”

可周行云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说是拉住,其实也只是轻轻搭在上面,没有任何禁锢的力道和意图。所以蒋昕也就没有挣扎。

她只是对着他握住的地方扫了一眼,周行云好似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去。

周行云有些颓然地:“蒋昕,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说这个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包裹在他这个人外面的那一层层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给割开一道口子,流露出一点与蒋昕的赤诚相比,太过微不足道的真心。

虽然依旧没有直面蒋昕的那个问题,但他总算是承认道:“我那时候确实说谎了。其实……我也想……”

周行云忽然罕见地磕巴了一下,像一个虽然内置了某种程序,却因为太久没有启用过而疯狂卡顿的机器人。

但他还是把剩下的那句话给补全了。

“其实,我当时也想和你一起去的。”他的脸一下子很红,他皮肤白,看着尤其明显。甚至比他酒没醒的时候脸还要红。

他低下头去,眼睫毛还快速地眨了几下。

即使是在事后回想,就连28岁的蒋昕也确信彼时彼刻的周行云是真诚的,他不是在装可怜,也不是在引诱她。

虽然这个人确实从前疑似有大量前科。

可听着这句话,看着他这样的情态,她刚刚坚硬起来的,纸糊一样的心又立刻被泡回水里,重新软成水草。

于是她就维持着那个欲站未站的姿势,继续听他说。

“蒋昕,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种补偿,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迟,但是……其实燕城也有欢乐城的,地铁转公交就可以到的。我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开心。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这样是哪样?该不该问的,又是什么?

蒋昕忽然笑出声来。

“周行云,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在食堂的时候,听见你们那帮信竞的男生讨论大学专业。他们说,有一些人分数差一点,却为了TOP2的牌子报一些特别稀奇,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众语言专业。比如什么巴利语。我现在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种语言,叫周行云语。”

“那我也学一下周行云语啊,你看看对不对,你能不能听懂。”

说着,她又匍匐过去重新将灯按灭,又重新按亮周行云的手机。

只不过,这次却是朝着她自己的方向。

周行云惊愕的神色则安全地隐藏在沉沉黑夜里。

蒋昕一本正经道:“根据我对周行云语的粗浅理解,咱俩的想法应该是差不多的。我觉得生日许一个灵验不了的愿望不太吉利,所以,不如就由我来替你许一个一定可以灵验的愿望,抵消一下。”

说着,她便双手合十,手机屏散发出的微光似烛火般夹在两掌之间。

她嗓音微沉,说:“蒋昕,我想和你当一天的朋友。”

不等周行云反应,她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嗓音,应答道:“周行云,我也想和你当一天的朋友。”

话音刚落,她作势一吹,手机的光也便烛火般灭去了。

他们终于彻底被黑暗吞没。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有间错响起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可两个人却都觉得,他们在最安全的地方,这也是最安全的时刻。

世界仿若变成一个巨大的摇篮,他们重新变成无知无觉,无忧无虑的婴孩,在摇篮中过完一生。

不知是谁先伸出手去,指尖抵着指尖,很久才退开半寸。

灯光也很久才重新亮起,将一些幽暗心思喝退。

周行云再次看见蒋昕时,她眼睛里是一个顽皮的笑,孩子气的,有点像是十四岁的时候,但终究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样,我周行云语及格了吗?”

周行云眼圈微红,一种很脆弱,很透明的漂亮。

他点点头,说“嗯”。

接着,他又问,有些不确信地:“已经灵验了吗?”

蒋昕点点头,说:“已经灵验了。”

她一说灵验,周行云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孩子。

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问出一个傻气的问题:“一天有多长?”

但蒋昕也解释的很认真:“一天,就是比两天短一点儿的一段时间。短一分钟算一天,短一秒钟也算一天。”

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周行云的嘴角也勾起一个笑来,拉回正题:“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就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于是,蒋昕就把她的钱包和手机上怎么被偷的,又是怎样流落到只能在大堂过夜的事完整讲述了一遍。她也解释了后天上午程昱和程爷爷就会来燕城“救她”的事。

周行云立刻就从自己的钱包里翻出五百块,有零有整地递给她,让她先收着。

蒋昕赶紧推拒。倒不是这几百块钱烫手,反正只是备用,之后还会还回去。

而是她自有另外一套逻辑。

“我觉得我最近实在是有点倒霉的,要是明天钱再被偷了怎么办?”

周行云觉得她说话实在可爱,说话时的神态可爱,说的话本身也可爱,便顺着她的逻辑说服她:“照你这么说,如果明天还会被偷,我觉得两个人都被偷的概率总比一个人被偷的概率要小。如果钱都放在我身上,咱俩不是更容易一起流落街头?”

蒋昕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便接过钱去塞进口袋里,说“到时候再还你”。

话音刚落,她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呵欠。

周行云看看手机,才发现原来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却感觉他们并没有说多久的话。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床。被子塞得严丝合缝,两只枕头也一上一下整齐摞在床头,显然是刚被打理过。

“我们这次来比赛,住的都是两人间。我室友已经退宿了,我后续还有别的安排还要在燕城待几天。我室友不会再回来,因为我取得了名次,接下来这几天的酒店钱,省队也都是给报销的,你就放心住。”

“我……”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我再出去开一间,却忽然想起酒店已经全都订满了,不然蒋昕也不至于那么惨地流落到酒店大堂。

于是,他仓促改口:“你睡吧,我去外面坐一会儿。”

蒋昕诧异道:“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周行云似被她传染,也打了个哈欠,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蒋昕经过一天的折腾,已经困傻了,说话便也不怎么过脑子。

“哦,难道你不想跟我睡?”

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周行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爆红。

蒋昕见状,脑子里也难以自控地闪过很多东西,包括十四岁时的那个梦。于是她的脸变得比周行云还红。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像是被一同放在油上煎,很快就要熟透。

周行云终于待不下去了。

他小声说了句“不是”便夺门而出,只是关门前,还记得和她报备说,让她先睡,他出去散会儿步就回来。

门“砰”地关上,蒋昕结结实实地发了会儿呆。她想要理清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头脑却越来越发昏。她本来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一天又是以这样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方式收场,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能睡着的。

至少,她不会在周行云回来之前睡着。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真的想在大堂凑合一宿,她就去找他。

可不过五分钟,她就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而周行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蒋昕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被子也没有盖,枕头还一左一右掉到地上,呼吸均匀,却还在咧着嘴笑。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笑着摇了摇头,将枕头捡起来垫在她头下面。

蒋昕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翻过去继续睡。

周行云颤颤伸出手去,却并没有再缩回,而是很轻很轻地触了一下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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