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周行云再一次在人群里看到蒋昕,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和之前看起来很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短发,却柔柔地垂下来贴在耳际,像黑黑亮亮的缎子。

回家之后,本该立刻开始刷竞赛题的他却莫名打开搜索框,研究起要经过什么头发处理头发才能变成这样。

同时,他也有一点点好奇,她的头发是不是摸起来也一样软。

在时隔两年之后,周行云终于确认了——一根很粗很硬的黑发刚好在他掌心扎了一下,又刺又痒。他便知道她的头发虽然看起来软了,实则依旧又粗又硬。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还是她。

周行云就这样站在床边,温柔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直到空调再度开始躁动,冷风直直扑到他的脸上,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转过身去,又转过身来。

被子被蒋昕牢牢压在身下,他抽不出,就走到床边取来自己的被子,在她身上比了一下,摇摇头。

她穿着衣服,况且身体本来就容易发热,这么厚的被子只怕会捂出一身汗。

思索一阵,终于还是又轻悄悄出了门,去酒店前台要了个薄些的毯子。回来路上,偶遇聚会回来的队友同他打招呼,还想长篇大论地寒暄,周行云忙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匆匆往回赶。

再次推开房门时,蒋昕整个人睡得歪七扭八,脚飞踢出去,横亘在两张床之间。

周行云哭笑不得地将她摆正,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她的袜子脱去,而是转身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

或许是被毯子镇压,蒋昕终于老老实实地睡着不动了,脚也不再踹。

周行云在柔和的夜灯下凝视了她一会儿,用气音说了句“晚安”便将空调调成微风模式,躺回自己的床上,将灯熄灭,将手机充上电,开始查“欢乐城”的攻略。

查了约莫半小时,倦意袭来。他却有些不想睡,因为睡着一分钟,一天就少一分钟。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不睡,不然只怕明天白天会撑不住。

于是,周行云就在这样非理性的纠结中,听着蒋昕的呼吸声缓缓阖上了眼睛。

第二天,蒋昕醒得很早。当清晨的阳光从两片窗帘的缝隙里溜进一角时,她就睁开了眼睛。

没办法,体育生的生物钟实在是太强大。

蒋昕迷迷糊糊地瞪了几秒钟天花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再三确定这不是梦。可昨晚发生的一切却简直比梦还要离奇。

想到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难道你不想跟我睡”,以及落荒而逃的周行云,她的脸颊又瞬间开始发烫。

想到周行云,蒋昕便悄悄将头向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偏过去一点儿,又连忙缩回去一半——因为周行云正侧身躺着,面对她的方向。

他一动不动,似乎正沉沉睡着。晨光在他眼睛下方投下一条薄而黯淡的光带,只堪照亮他睫毛在眼底落下的淡淡阴影,还有那颗比他更安静的美人痣。安静到让她联想到永恒。而其余的,则一概看不清楚。

蒋昕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僵住几秒,又忍不住将头转回去,想再偷一眼。

可这时,周行云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她。可这懵懂也不过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变得清明起来,就像一整晚都不曾陷入深眠。

被抓包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蒋昕并没有躲,而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周行云。

而周行云也微笑着接住了她所有的目光。

虽然,蒋昕并不能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他嘴角的弧度,可她却好似理所当然地知道他和她一样,是在笑着的。

有很久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相闻,可隔着几米的距离落在耳边却也太轻,轻到像错觉。

一种混沌初开的寂静。

一直到心跳太快,快到有点喘不上来气,蒋昕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周行云……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蒋昕虽然知道周行云昨晚没有醉到失去意识,醉到断片,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清醒。

“早。”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拖了几个音节,呈现出一种或许他自己并无意识的暧昧和沙哑。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所有的都记得。”

……

“所有的都记得,好,朋,友。”他眨眨眼睛,在“朋友”处微微加重语气,表面上是强调,却更似调侃。

话音刚落,他便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连头都埋进去。

有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来。

“蒋昕,你闭上眼睛。”

蒋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才慌忙闭上眼睛。

虽然她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闭上,她又看不见。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声音变得更清爽,也更近了。

“好了,睁开吧。”

蒋昕一睁眼,就看见周行云正穿戴整齐地站在她床边,低头去按亮她那边的一盏小夜灯。

“二十分钟够吗?我出去一下。”他问。

“什么二十分钟?”

“你……自己整理一下。你先洗漱,我在你后面,之后我们在酒店吃一点东西,就出门。我查过了,我们只要坐地铁再倒一次公交就可以到。既然你醒了,我们就早一点过去,这样很多项目就不用排队。如果你有需要的东西,可以打个电话叫前台把你的行李送上来。就说……就说你刚好遇到一个朋友。我猜,昨天你遇到那样的事,一部分是他们的责任,所以现在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哦,哦……”蒋昕应着,却其实没有完全跟上周行云的节奏。

其实他说得并不快,只不过因为他思路太清晰,信息量又太大,她就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哦”完了,她才忽然问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欢乐城吗?”

周行云给了她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蒋昕又重新消化了一会儿,彻底消化好了,才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二十分钟够的。”

周行云便从她床旁绕过去,径直出了门。

再回来时,不多不少,刚刚二十分钟零三秒。

周行云敲敲门,蒋昕连忙说“请进”。可推开门一看,却见她头发乱乱的,像一只潦草小狗,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进来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怎么不和我说你还没好。”

蒋昕看看堆在床边,打开一半的行李箱:“等送上来等了一会儿。”

她拍了拍脖子上连成行的水珠儿:“没事,再呼噜两把就干了,反正是夏天。”

周行云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弯腰从柜子下面找出吹风机,走到她身后,风速调到最大,温度调到第二档温热,就摇晃着她的发梢,一边用吹风机从发根往下垂,一边抖着发梢的水。

“我们快点吹干,不然早餐要凉了。”

说也奇怪,持着吹风机动作的人有些脸红,安静坐在那里的人也有些脸红。可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也都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好像那两年的裂痕从不曾存在过,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了。

如果延续下来了,从十四岁到十六岁,再到很久很久以后,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就好像他们不仅仅是一天的“朋友”。

蒋昕感觉到周行云的手指她的头发里安静地穿行着。她的头发又粗又硬又容易打结,他就一点一点用手指作梳子,将那些结全部通开,一次都没有扯到头皮。

说“早餐要凉的人”是他,可是太过仔细、小心翼翼通了太久的人也是他。

蒋昕一开始觉得有点儿好笑,觉得反正她头发这样,就算现在通得彻底,再下一次洗澡也还会打结打得厉害,这么认真好像没什么意义,反正她自己就每次凑合差不多,表面上看不出来就行了。

可她很快就不笑了,开始思考“如果结只能解开一天,那解开还有意义吗”这样奇怪的问题。

思考半天没思考出来,头发却终于变得蓬松。

周行云便将吹风机放回去,解开塑料袋,说这是从酒店餐厅打包上来的早餐,让她趁着还没凉快点吃。

蒋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非得打包上来。

周行云淡淡说了声:“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蒋昕,你自己想。”说罢他就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手间关上了门。

蒋昕愣了一下,隐约记起两年前周行云也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聆听着浴室里传来水流声,还真的就这他的话思忖了一阵,才慢慢品出他的用意。

他们两个人一同出现在餐厅好像不怎么合适,但是叫room service送上来,也会被看见……

周行云洗完澡出来,蒋昕刚好吃完早餐。

他擦得比她仔细,发梢也不怎么往下渗水了,但蒋昕还是投桃报李地帮他吹了几下。

很多年之后,在某一个生日的夜晚,不记得是二十几岁了。但总之,当蒋昕再次想起那个场景时,依旧觉得无比神奇。觉得她和周行云当时那个样子挺像小孩子过家家的,只不过恰好过成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大人的模样。

至少,他和她都没在爸爸妈妈之间观察到过这样的相处。

这样想来,这些行为便更像是一种本能,而非模仿。

两个人终于都收拾亭当,便间隔两分钟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蒋昕先去前台给蒋以明打电话报备。没有提酒店不能入住的事,更是没有提到周行云。

只是她也不算说谎,只是改为了更为笼统的叙述方式。

只说是在酒店遇到一个“同学”,还没有回去,就和“同学”出去走走。

蒋以明便下意识地以为蒋昕说的是一起参加集训营的同学。

“那,把你同学的电话留一下,也把妈妈的电话给你的同学留一下。我不会管人家问东问西的,只是怕万一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蒋昕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去问一下。”

她快步走向等在大堂一角的周行云,和他说明了情况。

他说“没问题”,便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上自己的手机号,让蒋昕拿着手机去和蒋以明说。

果然,几分钟后,当他们刚刚走到附近地铁站的电梯口,周行云手机上便收到来自蒋以明的短信,十分有分寸地没有问他是谁,也没问他怎么称呼。

只说“同学你好,我是蒋昕的妈妈,你可以叫我蒋阿姨。今天谢谢你带昕昕出去玩,如果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阿姨”。

周行云把这条短信给蒋昕看。

见他有些欲言又止,蒋昕便问他怎么了。

周行云摇摇头,给了她一个真诚的微笑,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阿姨很好,很通情达理。”

蒋昕的尾巴立刻翘到天上去,自豪地拍拍胸脯道:“我妈妈就是天下第一好!”

只是话刚一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神色也黯淡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行云,想要道歉。

可周行云却还是笑着的,好像丝毫没有想到那些不好的事。

她便也没有再提起。

“天呐,燕城的地铁竟然有那么多条线!”

在等待地铁进站的时候,蒋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巨大的、五彩交织的轨道交通线路图。红、绿、蓝、黄……无数条线纵横交错着,几乎铺满了整个燕城的地下。而那一年,卫城虽也开通了两条地铁线,却远没有燕城这样普及。大家出门依旧主要靠公交和两条腿。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周行云将手机上的网页给蒋昕看。

上面是一条新闻,说有一条新的地铁线正在建设,预计后年完工,到时候地铁就可以直接通到欢乐城,而不用像他们现在一样还要再倒一趟公交。

但即使是需要倒一次公交,在燕城去一趟欢乐城也远比卫城要容易。

“真羡慕生活在燕城的人啊!”蒋昕由衷地感叹道。

“就因为去欢乐城方便?”周行云问她。

蒋昕并没有因为他这个有些像是在看孩子的神情而感到不舒服,而是顺着他的问题笑着点了点头。

“对啊,直接坐地铁就能去的话,那岂不是每个月都能去?如果不考虑门票太贵的问题。”

“有年卡的。”周行云告诉她,“如果住在燕城的话,就可以买一个年卡,一年365天无限制入园。”

“真好!”蒋昕托着腮道,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以后岂不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周行云现在正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阶段。

如无意外,他是一定可以拿到燕大或清大的保送资格的,只是现在还处于一个双向选择的意向初步了解阶段。

到了高三上学期期中左右,燕大和清大的招生老师才会进一步联系这些具有保送资格的竞赛生,进行面试或座谈,并直接签订保送录取协议。只不过,这个过程虽然也涉及到选拔,却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考试,更侧重于专业方向和未来发展的双向确认。只要没出什么大的岔子,专业又谈得拢,几乎是一定进这两所学校之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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