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为什么呀?”

“就觉得……不适合我吧。再说考清大多累啊,得年级前五甚至前三才有希望吧。”程昱含糊地答道,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上心。

蒋昕忽然发现自己想不出来两年后上了大学的程昱是什么样子。明明她和他一起长大,那么熟悉,但她却总觉得有一部分的程昱是模糊的。上了高中之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呀?”蒋昕托着腮追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她小的时候其实问过程昱很多次,只是这两年不怎么问了。那时程昱的答案就总是变来变去,什么宇航员、游戏设计师、开小卖部……没有一次是一样的,神情也不怎么认真,就好像是从春天的卫城中随手抓到的一片柳絮。

这一次,他甚至连编都懒得编,只是说了句:“没想好,等报志愿的时候再想就来得及吧。”

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程昱其实真的和她挺不一样的。他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得到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到的。但他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程昱也不知道是走神还是没拿稳,有一坨甜面酱从微微倾斜的薄饼边缘滑落,眼见就要滴在他浅色的运动裤上。

蒋昕手里正好拿着一张面巾纸,便眼疾手快地伸过去,恰好接住了,救他的运动裤于水火之中。

“……谢了。”程昱愣了一下,对她道谢。

可蒋昕低头看着纸上的那坨酱,却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联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出第一声之后,蒋昕就憋不住了,开始捂着肚子狂笑,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程昱已经习惯了她的间歇性抽风,却还是放下了筷子,无奈地问道:“怎么啦?”

蒋昕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日立,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在想……要是这个酱真的掉到了你裤子上,你再这么一擦,这颜色看起来就很像,很像……你懂的。”

程昱叹了口气,佯怒道:“你还记得我在吃饭吗奖金?”

他说话时,蒋昕才注意到程昱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不知何时也蹭上了一小滴酱汁,可能是刚刚那坨酱掉下来的时候沾上去的。

“你这儿也有。”蒋昕指指自己的脸示意,然后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纸巾很自然地伸过去,想用干净的一角帮他把酱擦掉。

蒋昕动作坦荡,目光澄澈,完全是好心好意。

可在纸巾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程昱的目光却闪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奖金,你使什么坏呢?”

话音未落,他就伸出食指在这蒋昕的掌心一抹,从纸巾上沾了一点酱汁,飞快地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呀!”蒋昕被他袭击了个措手不及,惊跳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程,昱!”她气得叫了他的大名,“你怎么恩将仇报?我是真的想帮你擦,不是给你抹!”

她立刻反击,伸手就想把掌中的纸巾往他脸上招呼。

可程昱早有准备,他笑着往后一仰就躲开了。脸上那点持续了一上午的阴霾和恍惚,在此刻的嬉闹中终于散去了些,露出了几分蒋昕熟悉的,鲜活的少年气。

“谁知道呢?你刚才还在我吃饭时恶心我。”

蒋昕别过脸去,懒得和他说话。

程昱见状立刻道歉:“……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行不行?”

说着,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帮蒋昕将鼻尖上的污渍擦去。

蒋昕这才面色稍霁,看向对面的程秉义:“程爷爷,您看,我脸上还有没有?”

程秉义憋着笑:“没了,真没了!”

“好,那我就相信您!”蒋昕对着程爷爷笑,却对程昱假模假样地哼了一声。

程秉义坐在两个孩子对面,看着他们在饭桌旁你一下我一下地嬉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闪着一点神秘而了然的光。

他没再说话,更没有制止,只是又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卷饼,笑呵呵地看着。

不知怎么的,年纪越大,他就越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程秉义的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期盼。

他想,如果这样的场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虽然他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小昱才多大啊,现在的人结婚生孩子又比过去晚得多,他十有八九在小昱成家立业前就没了。

但要是小昱和昕昕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蒋昕最终还是不甘落了下风,用纸巾报复性地在程昱胳膊上擦了一下,然后两人才在程爷爷“好了好了,再闹菜都凉了”的劝阻中偃旗息鼓,重新坐好。

程昱小声咕哝了一句:“……你就会欺负我。”

但是蒋昕正在伸筷子去夹一块腰果,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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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祖孙三人三天的燕城之行,仿佛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他们在如织人流中看国旗和太阳一同升起,蒋昕踮着脚,心中涌起一种有点俗气的自豪感。那时的她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也无从比较,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他们一同迷失在故宫的浩瀚殿宇中,看红色的墙,金色的瓦和横梁上雕刻精细的神兽。那一年,《甄嬛传》正在热播,正好蒋昕的名字和剧中饰演华妃的女演员名字同音,她陪妈妈看剧的时候,就对华妃多留意了一些,也记住了一些经典台词。

她一会儿对程昱说:“程公公,快扶本宫起来。”

一会儿又装腔作势地捏着兰花指道:“来人呐,就赏程常在一丈红吧!”

程昱又不会看这种宫斗剧,被蒋昕整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她一起笑。

再后来,他们也按计划去爬了长城。那天日头不算非常毒辣,但因为程爷爷腿脚到底不比年轻人,他们还是爬了很久很久,久到满头满脸都是汗。

两个孩子本来没想着程爷爷能爬上去,但那天他偏偏变成了一个固执的“老小孩”,到了最后腿都在哆嗦,却还是在两人的搀扶下硬生生地爬上去了,还花一百块冤枉钱拖着两个孩子拍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合照。

其中一张是三个人合照,程秉义站中间,蒋昕站左边,程昱站右边。

拍完这一张,程秉义又张罗着让两个人单独拍了一张,说想拿回去放到自己的影集里收藏起来。

“上次你们俩单独一块拍照还是多久之前呢,得有十年了,那时你俩都还缺着牙呢,就那张,一块张着嘴嗦溜雪糕的,你们还记得不?”

程昱脸上有点别扭,摇了摇头假装说记不太清了。

倒是蒋昕坦荡地笑着说:“记得呀,那时候我俩都想吃巧克力味的,但是小卖部里就一个了,日立就把那个让给我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会罩着他的。”

她转头看向程昱:“唉,你真不记得了?”

程昱愣了一下,缓缓道:“……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蒋昕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唉,那时候我还比日立高一点呢,现在他都一米八四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五。”

“什么?”

“我暑假长到一米八五了。”程昱懒洋洋地逗弄她。

“……靠!”

于是蒋昕一把按住程昱的肩膀,让他蹲下去一点,而她自己则踮起脚尖,这样刚好和他头顶对齐。

相机便“咔嚓”一声捕捉到了这生动的一幕。

蒋昕呲着大牙笑,程昱不甘心被他压制,皱着眉挣扎着往上起,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八五的尊严。

两个人看了照片,都要求重照。可程秉义却笑呵呵地驳回了他们的一致诉求。

“我看这挺好,反正是我花钱,我自己收着,又不是你们。”

在燕城的最后一晚,蒋昕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不着。

连轴转玩了三天,身体已经开始疲惫,可精神却好像上了发条似的。

蒋昕在黑暗中睁着眼,缓缓起身,最终还是拉开窗帘,任月光在木地板上淌成一条霜白河流。

过了一分钟,她对上一双和她一样圆溜溜的眼睛。

原来是房东的那只小胖猫。

橘猫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在窗户上嘎吱嘎吱地挠了挠,“喵呜”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于是蒋昕也礼貌地“喵呜”了一声。

“喵喵呜~嗷嗷咪~”猫似乎是以为蒋昕想要跟他聊天,就发出了一连串叫声,听得蒋昕一脸懵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呀。”她歪着头,无奈地摊了摊手。

可猫却还是不肯走,一直盯着她。

于是蒋昕只能模仿着回来一句一模一样的:“喵喵呜~嗷嗷咪~”

猫更激动了,又来了一串更长的。

如此“交流”到第三轮,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叩,叩。”

轻到像错觉。

她屏息凝神,敲门声再度响起,依旧很轻。

程昱刻意压低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来。

“奖金,你还没睡吗?”

蒋昕趿拉着拖鞋打开门。

她看见月光勾勒出程昱高高的身影,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你大半夜的,在这跟猫对暗号呢?”他声音有一点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蒋昕犯病被当场抓包,脸一热,故意和他抬杠道:“你懂什么,这叫跨物种文化交流。”

“哦,那你们都交流出什么了?”

蒋昕顿了顿,有点儿编不下去了,遂小声道歉:“我有点睡不着,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程昱摇了摇头,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掌伸出来,掌心躺着一台深蓝色的任天堂,上屏幽暗,下屏隐约映着他拇指的轮廓。

“没有啊,我也睡不着,正无聊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游戏机:“要不一起打两局。马里奥赛车7你还没玩过吧,刚出的。”

他闲散抱怨道:“我怕无聊特意背来的,结果高铁上就睡了一路,这几天也没玩上,再不玩真成镇包之宝,白占地方了。”

窗外的橘猫似乎对话题转移表示不满,“喵”了一声,尾巴一甩,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蒋昕闻言便点了点头。

“行啊,去沙发上打吧。”

她小心翼翼将卧室门带上,和程昱蹑手蹑脚地溜到客厅,陷进柔软的沙发床里。

他们没有开灯,客厅唯一的窗子也被石榴树遮挡得严严实实,将本就柔和黯淡的月光筛得支离破碎。捧在两个人游戏机屏幕的幽微蓝光便成了这方黑暗的小世界中的唯一光源。

“和前作有什么不同?”蒋昕问。

“加了点新花样。”程昱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有气流拂过她的鬓角。他简单讲解着空中滑翔和水下驾驶的手感差异,语速比平时慢,让蒋昕觉得他好像讲了很久很久。

搞清楚操作之后,他们连着打了三局。第一局和第三局程昱赢,第二局蒋昕赢。

结束第三局,程昱还想再开一局,蒋昕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排名和积分,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蒋昕向后仰倒,半靠在沙发被上,揉了揉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让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有一点扭曲、模糊。

“我困了……你还不困吗?”

她侧过头,借着那点幽幽的蓝光去看程昱。他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可蒋昕却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

程昱的眼睛里没有如她一般氤氲的睡意,瞳孔被屏幕的光照亮一点儿,看起来异常清醒。

一种带点冷肃的清醒。

蒋昕的困意被这眼神刺了一下,消散了些。她重新坐直一点:“没事,你要是还不困,我再陪你打两局?”

程昱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下了游戏机上的电源键。

“咔”的一声轻响过后,屏幕上的彩虹、卡丁车、还有欢呼的小人儿都瞬间被黑暗吞噬了。

就连他自己也隐没进黑暗里。

他的沉默,他的动作还有他眼睛里的清明……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终于再次触动了蒋昕心里那根隐约不安的弦。

她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日立,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就想说你去睡吧。”

蒋昕却没有就此放过他,语气褪去了平日里的调皮和嬉笑,分外认真。

“这次一出来,我就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对劲。总看手机,表情也很奇怪……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程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不知道为什么,蒋昕觉得有点难过:“……是连我也不能说的事吗?”

程昱犹豫了一下,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平:“……也不是,就来来回回还是我爸我妈那点事,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再说就跟祥林嫂似的了。”

蒋昕沉默了。

她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程昱不快乐的时刻百分之七八十都多多少少和他的父母有关。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声音变得像猫尾巴一样软:“没人说你是祥林嫂呀。我觉得你还是想找人说说的,对吧?你要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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