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程昱模糊地“嗯”了一声,终于开口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从小就没管过我,这么多年也没想着要跟我在一块,到现在还有一年就要上大学了,想让我离他们近一点了,挺搞笑的。”

蒋昕大惊,瞬间困意全无:“他们不会是想让你转学吧???”

程昱没应声,却也没否认。

蒋昕下意识地便以为程昱的父母是想让他转学去南方。以她那时候的认知范围,也压根就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性。

“不是,这……不同省考试内容也不一样啊?”蒋昕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程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就是,考的东西都不一样的。”

许许多多的思绪在蒋昕的脑海中炸开。有太多话想说,她反倒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那……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程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反问起蒋昕来:“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蒋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疑惑地答道:“我肯定是不想让你在这个时候转学,但毕竟……”

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你得自己做决定。

可蒋昕来不及说完,便被程昱打断了。

或许这些天以来,他一直想要的都只有来自蒋昕的“我不想”这三个字。至于“毕竟”后面的话,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听。

他斩钉截铁道:“对,我确实是不想。”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啊,你爸妈那边?”

程昱撇了撇嘴,凉凉道:“怎么办?凉拌呗。他们就是没完没了地劝我,又没真的逼我。再说,就算想逼我,也不能拿个麻绳把我绑了去吧。”

蒋昕见他拿定主意,不再纠结,松了口气:“就是说嘛,这个时候转学多耽误事啊,这也太突然了。不过……你上大学之后呢?也不想离他们近一点?”

程昱再一次回避了直接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那你呢?你上大学也不想去太远的地方,对吧?”

“嗯。”蒋昕点点头,说:“对,我肯定是想去燕城的,最好是入选国青队,单招进体育大学,训练条件比较好。要是……嗨,先不想什么要是。”

听了她的话,程昱便也定下心来:“那不就结了,卫城人有几个想往大老远跑的。气候,饮食什么的都适应不了啊。燕城就已经是往远了说了,我还听说,自从高铁通了之后,有的人就是在燕城上班,也照样住咱们卫城。”

蒋昕瞠目结舌:“天天来一个多小时,去一个多小时啊?”

“对啊。”程昱解释道:“你以为燕城有多大?自从奥运之后,房子租金什么的都飞涨,很多人的工资听说都只够住郊区,但郊区到城区有时候一个多小时都打不住。这里外一合,还不如就住卫城不挪窝。”

“所以听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想离卫城太远,对吧?”蒋昕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对。”程昱说,“我应该也去燕城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而明确地对蒋昕,也是对任何人说起自己以后的规划。

说完这话,程昱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他的脸依旧隐没在黑夜里,但至少从他的语气中听是如此。

他有点欠、有点小得意地感叹了一句:“卫大和南大虽好,但是以我的实力,多少有点浪费分数。”

蒋昕一阵无语,嫌弃道:“……这话你对我说说得了,千万别在学校里说,小心别人打你。”

卫大和南大是卫城最好的两所学校,也是全国范围内排名中上的985院校,一般卫城人都听不得别人说这两所学校不好,甚至很多卫城学子除非分数真的超出这两所很多,不然根本就不想离家。

程昱笑笑,有些亲昵地:“对啊,我本来就只是和你说说,你当我傻啊去到处乱说。”

“那……你有什么目标学校吗?”蒋昕只是随口一问。

她本来以为程昱会给出一个很“程昱”的回答,说“等模考完了准备报志愿的时候再说”,却没想到程昱还真的掰着手指头开始认真数。

“照我现在的分数就算不进步了,只要别大幅下滑,去燕城的话航大肯定是稳的,也有不少我可以学的专业。要是稍微一好好学,人大可能也差不多。”

程昱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好像人大离体育大学也不太远吧,骑车啊坐公交啊,最多半小时就到,要我考上了,咱俩还可以互相蹭饭。”

听到“蹭饭”,蒋昕以为程昱是在满嘴跑火车地和她瞎扯,便也随口道:“怎么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蹭饭了?要真说蹭饭方便,还得是清大,骑车最多十分钟。咱们参观清大的时候我倒没留下什么别的印象,就觉得他们的食堂可太多了,还又便宜又好吃。价格是咱承中的一半,质量却是五倍。唉,要是你去了清大,那我肯定有空就去找你蹭饭,课文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勿相忘。”

听蒋昕这么说,明知道她应该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程昱却还是一瞬间心绪震荡,仿若一条在深海之中困久了的鸟儿,终于浮出海面,坠入遥远云端。

这么长时间以来,程昱一直就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也没什么远大的梦想。

可是,他现在有了,他想。

现在虽然还为时尚早,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就可以……或许他就可以大学四年都离她很近,甚至可以永远都离她那么近。

那时候,他就一定会……

想着想着,不自觉间程昱便咧开嘴笑起来。

幸好屋里这么黑呢,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梦想在实现之前,程昱不想告诉任何人。但那个晚上,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让蒋昕知道了一点点。

“喂,奖金。”

“嗯?”

“要不小爷我就试着给你富贵一个?”

后来,当蒋昕再次回溯这个场景的时候,却怎么都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对程昱说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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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估计也就是“别犯病”,或者“你别浪”之类的话。

总之她肯定是没有当真。

毕竟,那个年代卫城的高考录取模式还是挺变态的。

不仅是考前报志愿,而且只有第一志愿算数,第二志愿基本是摆设。要是第一志愿没录上,补录的学校档次会掉一大截。所以再激进的学生,报志愿也得求稳,起码得有五成把握才敢填。

哪怕是想要五成把握上清大,如果没有竞赛或自招加分,在承光中学理科部都得考进前五名。

而程昱的排名,在过去一年里,一直稳定在第十名和二十名之间摆动。他唯一一次摸到前十的边,是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排第十。那次第十名和当时的第五名之间,总分差了近二十分。在这种顶尖分数段,每增加一分都不容易,而二十分简直像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却没想到,回卫城一个多月之后的高三开学摸底考试,程昱还真的破天荒地考了个年级第七。他人缘好,突然一下子考这么高,着实在年级大榜前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甚至马晓远还专门到火箭班里找程昱让他请吃饭。

而程昱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推说这次刚好题写顺了,运气好而已。

而那一次,常居年级第九、第十名的赵宇刚好掉出年级前十,考了年级第十一。

榜首的位置却依旧是毫无悬念。

周行云的分数高得让人绝望,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七分。但最让人讶异的还是,就连暑假里语文考纲新增要求背诵的那几篇古诗词,他都拿了满分。明明保送资格对他来说已如探囊取物,他却还是按部就班地参加月考,甚至准备得比谁都认真。年级里开始有人说,周行云是不是想复制他中考时的辉煌,再拿一个高考状元。

不过那时候,蒋昕并没有多少余裕去咀嚼这些排名背后的暗涌。

回卫城集训队之后的强度直接给她拉爆了。每天都是排得密密麻麻的基础体能、专项技术等各种训练,中间有时连喝水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每天练完,蒋昕都感觉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光是应付训练,就已经耗掉她一大半的力气和心神。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得挤出所剩无几的精力,去关注另外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就是学校那门躲不掉的课后选修课。这事还得从蒋昕刚上高一时开始说起。那时候,承光中学为了建设并评选什么“省级素质教育示范校”,新出台规定,说每个学生高中阶段必须修满两门选修课学分,否则影响拿毕业证。

承光校长也是真的肯下本钱。据小道消息说,他斥重金从卫城的几所好大学里聘请了好些老师过来开课,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博导。随便上几次课的收入,就能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校长甚至还花钱找人专门写了个选课系统,让同学们填报志愿并且分配意愿点选课,完全复刻国内一些大学的模式。

课程名单贴出来,长长一溜,有些名头听着挺唬人:《金融数学基础》《人工智能入门》《西方艺术史》《古典音乐鉴赏》……甚至有交谊舞和拉丁舞,同学们还狠狠新鲜了一阵。

可这一切热闹都和蒋昕无关。

这两年来,她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去卫城集训队训练,时间根本对不上,高一勉强挤时间修了一门《运动健康常识》,算是擦边过关。

到了高二,队里训练任务更重,蒋昕实在没办法了,和队里的教练讨论之后,拿着教练开的条特意去找了当时负责选修课的王主任商量。

当时,戴着老花镜的王主任慢悠悠地承诺道:“虽然你这个情况呢比较特殊……在咱们卫城的集训队训练,又参加运动会取得名次,也算是一种高强度的课外实践学习嘛,比那些虚的更能体现素质教育成果。这样,我原则上同意,给你折算成一门选修课的学分,等咱们这边章程彻底落实、完善了,你再补个简单的申请材料就行,现在先安心训练,争取为校、为咱卫城争光!”

蒋昕松了口气,觉得这个大麻烦总算解决了。

可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个“原则上同意”和“补申请材料”上。

几个月后,王主任因为一些原因提前退休。新接手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不仅一板一眼,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根本就不认王主任先前的承诺。

“折算学分?你说王主任先前答应过,那你有他本人签名的书面同意吗,他依据的又是什么章程?”

“什么,就是咱们卫城的集训队?这不行,你要是选进国家级,有外训任务,这个可以……再说,你高一和高二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蒋昕没想到,没能入选国青队还会带来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接下来的一周,又往教务办公室跑了三趟,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蒋昕也只能认命地按照规定补修一门,一周一次,占用十周的时间。

为此,她还得和集训队的教练商量请假的事,最终才敲定每周三放学后去补选修课。

这时候,周三大部分选修课都已经满员了。

只剩下两门还有几个名额。一门叫什么《先秦哲学思想导读》,另一门叫《密码学导论》,看着都不像善茬。

蒋昕想了想,第一门课一看就要读大量文言文,搞不好还得背诵。于是她两害相权取其轻,咬咬牙,在《密码学导论》后面打了个勾。

李老师接过表格,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公事公办地说:“行了,加进去了。每周三下午四点,求知楼504。老师会点名,缺课三次平时分就不及格了,记得注意出勤,期末还有考核。课会上到十一月,刚好是期中考试前。”

走出教务处,蒋昕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只觉得一阵眩晕。为这么个破事,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周,生了一肚子闷气,最后还是得去上一门根本就不知道在干什么,而且一听就很麻烦的课。

这门课还没开始上,就已经让她心生恶感。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再好一点,入选了国青队,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种麻烦了?

第二件事,则是她发现,蒋以明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蒋昕很难说清楚妈妈的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但一定要给个时间线的话,大约就是从她从燕城回来之后。在那之前,妈妈刚刚结束一个专家封闭培训。

蒋以明没有买新衣服,没有涂口红,没有刻意地去穿着打扮,表面上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可蒋以明却开始时不时地愣神,并且流露出一种蒋昕先前没怎么见过,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的神情。有一次蒋昕半夜起来接水喝,看见妈妈还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播放着无聊的广告。

后来,蒋以明开始每周都会接到那么一两个神秘电话。 之所以说是神秘电话,是因为如果是寻常的工作电话,蒋以明通常会直接接起,并不会避着蒋昕。

可每次一看到那串号码,蒋以明都会找各种理由避开蒋昕,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或者是直接出门,说上一两个小时。

再后来,那串号码有了名字,叫许文远。

对于蒋以明来说,许文远是一个太过古老的回忆。

和许文远分开的第二年,第三年,甚至到了第五年,她还会偶尔想到如果有一天再次见到许文远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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