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但同时,他也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就两个月,奖金也要去集训,时间很快会过去,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的补习班离学校也不远,咱们总还是见到的。”马晓远补充道,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嗯。”蒋昕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下头,默默扒完盘子里最后几口饭,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也快吃啊。”

她看着马晓远机械地、一口一口地把已经凉了的饭菜吃完。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终究还是她拖累了他,也让他为难了。如果没有她,他应该还是那个可以永远天真、快乐下去的马晓远。

其实他早就该走了,这样对他最好。她不能再自私地绑住他了,接下来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钝重的、弥漫开来的孤独,却也如释重负。

至少,从现在开始,再没有人会因为她而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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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蒋昕照常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燕城的火车去参加国青队训练。

只是这一次,不仅仅是训练。

周五周六的这两天,便是决定固定预备队员的第一次选拔测试,两周后还会有第二次。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各种气味和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她靠窗坐着,戴上耳机,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埂边冒出了茸茸新绿,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远山也褪去了冬日的灰蒙,染上淡淡的青黛。春天确确实实地来了,万物都在复苏、生长。

可蒋昕看着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色,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到不久之前,就在这节车厢里,她还和周行云并排坐着。可如今,车窗玻璃上却只模糊映出自己的脸。

不仅是周行云,还有不知所踪的程昱,和不会再回到承光的马晓远……好像真的,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蒋昕就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它甩出去。

不对,不能这么想。她哪有这么惨?

近日来,在许文远的搭桥牵线下,蒋以明已经联系上了几家燕城的医药外企,颇有些眉目。一是她想从一成不变的医院体系中跳出来,追求职业发展的另一种可能。二也是因为,蒋昕之后大概率是要去燕城读书,也在燕城发展的,那不如就趁此机会搬到燕城去站稳脚跟,给她一个根据地,也为她创造更好的条件。

就在今天上午,比蒋昕早几班,蒋以明已经坐上了去燕城的火车,如今应该已经在其中一家面试了。

妈妈周四、周五、周六接连面试三天,正好等她选拔测试结束,周日接她一起坐火车回家。

想到妈妈,蒋昕便感到无比的安全和幸福,心里头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是啊,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她还有妈妈,妈妈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会永远爱她。经历了这一切,蒋昕愈发明白,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感情。

列车轻微摇晃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田野变为城市的轮廓。蒋昕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为不久之后的选拔测试积蓄力量。

国青队固定预备队员的选拔在训练基地如期展开。

规则简单而残酷:三名试训的预备队员中,只有两人能获得固定预备队员的名额,并进入下一阶段,参与正式队员的选拔,目标是亚青赛和世青赛。剩下的那一个,将被淘汰,退回省队。

按过往的综合成绩和教练评价,蒋昕本是希望最大的那一个。

可最近几个月接二连三的变故严重损耗了她的心神和体能,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近期的综合评估中,她已滑落到第二、第三名之间危险的边缘。

选拔第一天上午,便是在综合评分中占比最大的主项——1500米测试。

站在起跑线上,蒋昕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涣散。关于意外、关于处分、关于失去、关于离别……各种各样的杂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跑道、脚下的钉鞋和即将响起的枪声上。

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

多年刻苦训练积累下的肌肉记忆和心肺底子,加上一股不甘就此认输的狠劲,支撑着她拼完了全程。

最终,她第二个冲过了终点线,以不到一秒之差惜败于第一名,却远远领先于第三名。

这个结果让她看到一丝曙光,紧绷的心弦也稍微松了松。

1500米的成绩像一针及时的强心剂。

到了下午进行的专项耐力与速度耐力测试时,蒋昕的状态进一步回升,那股被压抑已久的竞技本能似乎又找了回来,她拼下了一个宝贵的第一名。

至此,选拔测试中权重最大的核心项目已全部结束。蒋昕的综合评分重新占据了有利位置。第二天只剩下一些占比相对较小的、较为常规的综合身体素质测试,只要平稳度过,不出大的纰漏,她极有可能在第一次选拔中锁定排名第一。

就连一向严肃的教练看向她时,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赞许和肯定。

希望,从未这样真切过。

她距离那个渴望多年,也为此努力多年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命运就是这样不肯放过她。

或许正是因为见过那抹真切的曙光,随之而来的黑暗才显得愈发残忍。

意外,就在第二天下午那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时刻,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当时正在进行的是 “多方向移动与动态稳定性综合测试” 。

这项测试旨在评估运动员在非直线奔跑状态下的敏捷性、协调性、急停变向能力以及关节在动态中的稳定性。对于中长跑运动员来说,这并非主项,只是衡量其身体综合素质和预防损伤能力的一个重要环节。

测试内容是在一条设定好的路线上进行快速折返、锐角变向、侧向滑步和短距离冲刺。蒋昕前面几个测试点完成得还算顺利,虽然能感觉到右腿肌肉因连日高强度测试而有些发沉、反应稍显迟钝。

然而,就在一个需要紧急制动并向左后方做45度快速变向的关键节点上,她的右膝忽然重重地扭了一下。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关节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膝盖深处爆炸般扩散开,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力量和意识。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训练场的上空。

蒋昕重重地摔倒在塑胶跑道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右膝,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和鬓角。她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训练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痛苦的抽泣声。

队医和教练愣了一下,赶忙冲上去进行紧急处理、固定。他们初步判断了伤情的严重性后,立刻呼叫了救护车。蒋昕也迅速被送往燕城一个以骨科和运动医学科见长的三甲医院。

蒋昕首先做了X光排查骨折和骨裂的可能性,紧接着,为了更精准地诊断韧带、半月板等组织的损伤情况——这直接关系到她的运动生涯,她又被紧急安排做了膝关节的核磁共振。本来MRI检查还需要取号排队,但好在医院为运动员开辟了绿色通道,检查得以尽快进行。

在机器轰鸣声中一动不动躺着的那二十分钟,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

扫描结束后,蒋昕被护士推回急诊观察区。腿上了厚厚的支具,用冰袋冷敷着。

教练匆匆跟医生去了诊室,试图获取第一手信息。队医则在一旁的桌边,埋头填写着繁杂的伤情报告和保险表格。

暂时的独处让蒋昕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医院的走廊里,荧光灯管发出苍白而刺眼的光。灯下是快速流动的人影。

穿着蓝绿色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面容痛苦的病人被轮椅或平床推过,家属们脸上写满忧惧。

空气中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耳边则是沙沙的嘈杂背景音。

从倒在跑道上那一刻就开始蛰伏在心底的恐惧,终于露出獠牙,无声而迅猛地将她吞没。

蒋昕颤抖着拿出手机,第一个拨给了妈妈。

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

那时的蒋以明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面试,手机调成了静音。

慌乱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通讯录里下滑。

滑过程爷爷那个再也不会有回应的名字,也滑过至今依然杳无音信的程昱,滑过被她连累的马晓远……

一直到最后,指尖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蒋昕的内心剧烈挣扎着。

承光周六补课只补上午半天,所以如果现在给他打过去,他应该能看得到。

可他们之间已经那样疏远了,这个时候打过去合适吗?他还会接听吗?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那份熟悉感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的顾虑与自尊。

蒋昕按下拨号键。

嘟——嘟——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听筒那头却忽然传来周行云的声音。

“喂?”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蒋昕的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哭出来。但她强忍住哽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周行云,你现在有时间说话吗?”

“什么事?”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就算是这样,只要听到周行云的声音,蒋昕好像立刻就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就是……我今天……”

就在蒋昕纠结该从哪里说起的时候,电话那边却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声,似乎在叫他的名字,语气沉稳,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于是周行云便微微加快语速,打断了蒋昕还没说出口的话:“我一会儿应该可以说,但是现在有点事。等我几分钟,我好了就给你拨过来。”

“好……”蒋昕下意识地应下,电话便立即被挂断了。

可此时此刻,蒋昕也没什么能做的。她只能紧紧握着手机,握到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屏幕,像溺水的人抓住无边苦海中唯一那根浮木。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屏幕依旧没有亮起。

数到第十四分钟时,屏幕上“周行云”三个字终于开始闪烁。

她几乎是瞬间接起,甚至没等铃声响起第二遍。

“周……”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并不是那个她等待已久的声音。

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沉稳的中年男声。

“喂?是蒋昕同学吗?你好,我是周行云的父亲。”

那一刻,蒋昕所有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电话那段的人没有等她回应,甚至没有给她任何的缓冲时间,便开门见山道:“蒋同学,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和你聊几句。行云最近因为你的事情,状态很不好,想必你也知道。他是个惯会为难自己的孩子,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我来替他说。”

蒋昕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似的,竟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周怀山的语气平稳而客气,却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而仅仅是宣读一个早已写好的判决。

“一个父亲心疼自己的儿子,希望你能理解。”

“嗯……”蒋昕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我理解。”

“那就好。”周怀山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其实行云早就想和你说了,只是他犹豫了很久也说不出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但是现在,你们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对你对他都是。行云实在是耽误不起了。叔叔觉得,你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升学上,而不是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

这四个字似锋利的刀刃,只消轻轻一划,便留下一道血痕。

蒋昕一下子就懵了,有一种无比慌张的情绪从胸腔深处弥漫上来。她张了张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

她想说,叔叔,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们没有做不好的事情,我也没有想要耽误他,甚至我们之间也根本没有开始。

她还想说,我也没有指望过现在就要一个答案,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那些事我本来就是想以后再说的,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可周怀山还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语气也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笃定,不急不缓,不轻也不重。但正因如此,才更衬得他接下来说的话无比残忍,还未见血,便已入骨。

“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想必蒋同学你自己也明白,你和行云之间就是不合适。你们是非常不同的人。叔叔是过来人,也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都还太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要觉得眼前这一点点就是全部了。”

说到这里,周怀山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用词。

“所以,叔叔希望你不要再骚扰——”

“骚扰”这两个词刚一出口,他便突兀地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气流声,仿佛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词过于生硬,失了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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