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趁着这个间隙,蒋昕终于把父亲走时留给她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她一字一句,完整地读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一页信纸。却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将它读完。

其实这封信,她小学一年级时就曾打开过。那时候刚识字,连内容都认不全,只读了几行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她把信折起来,锁进箱子最底下,一锁就是很多年。

后来,在初二那年,也曾试图打开过,可囫囵读到一多半,还是折了回去。

然后,便是这次。

父亲走的那一年,她才三四岁。

妈妈以为她不记得当年的一些事,她也觉得自己那么小,是不应该记得的。可许多片段是那样清晰,历历在目,只是无法在脑海中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甚至隐隐记得,父亲当年为何离开。

过去,蒋昕一直觉得,如果爸爸妈妈都不想让她记得,那她便也假装自己不记得,不去想,也不去问。

直到最近。

直到她反反复复在噩梦中见到赵宇,蒋昕才终于明白,这封信和那些贺卡、橡皮泥是不一样的,甚至和周行云送的发夹也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如果不处理,就会像刺那样,扎进肉里,长进骨头,同血肉相连,此生都无法拔除。

父亲的字迹从一开始就是连笔,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匆匆而就。

他在信里写她的出生,写第一次抱她,成为一个父亲时那种无比奇妙的感受,写他年轻的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时,曾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说了对不起,要她好好长大。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几乎飞了起来,像是在耗尽全部力气之前留下的最后几句话:

昕昕,多么庆幸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那使我懂得了爱与责任,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我也多希望你身体里没有流着我的血。

我不想你变得像我一样。

蒋昕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背包夹层。窗外是连绵的云层,遮住了太阳,机舱里光线愈发黯淡。

她默默地想,可是爸爸,我还是像你一样了啊。

我不恨你。我也很想你。可是我也很害怕,从小就在害怕啊,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这样的路,怕身体里流着你的血,就注定要活成你的样子。那样,妈妈该有多伤心,多为难呢。

现在果然还是应验了。

她闭上眼,没有睡着,可眼前却依旧浮现出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脸……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睁开眼睛,那张脸才渐渐消散。

就在蒋昕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蒋以明回来了。她看蒋昕大睁着眼,神色不对,便轻声说:“昕昕,还有十几个小时呢,飞机餐也要一会儿才上。要不先靠着妈妈睡一会儿?”

蒋昕沉默了很久。

“……妈,”她终于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时便已哽咽,“我刚刚……把爸爸留下的那封信读完了。”

蒋以明没有说话,只是温柔而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等她组织好语言,慢慢说下去。

“我小时候读不懂,”蒋昕声音那样轻,被引擎的嗡鸣声盖过一大半,“其实,就是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懂,但至少比那时候多懂了一点……妈妈,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说,其实她从小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特别愤怒,不是委屈,是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想砸东西,想冲上去,想把那些让她恶心的人和事都撕碎,彻底毁掉,让它们再也不存在。

她记得父亲教她怎样握拳,怎样把拳头送出去,击打别人的要害。父亲说,只有学会这些,才能真正保护自己。

“可是妈妈,我现在心里很乱……”蒋昕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蒋以明,“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终究还是变成了和爸爸一样的人。会不会这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才会这样……”

她的声音渐渐抖得不成样子:“还有,我也没办法再当运动员了。我连什么时候能正常走路都不知道。可是那么多年,我都在拼命做同一件事,从来没想过除了这个我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蒋以明看着她。飞机升得更高,穿越云层,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天,云层在脚下很远的地方。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她说。

“你出生的时候还不到六斤,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护士把你放在我胸口,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哇地哭出声来。那一刻我就觉得生命真是神奇。天呐,我竟然成了另一个人的妈妈。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其实你爸爸也是的,他的离开,也算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即使他不说,即使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也知道他是一样的。他把你当成生命中最好的事情,正是因为不想你变成他一样,正是因为爱你,他才离开的。”

“他教你打架,虽然不对,却也不是希望你变得和他一样。过去没有人保护他,他只知道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教你保护自己。”

“可是昕昕,你身体里流着爸爸的血,不意味着你会成为爸爸。你身体里流着妈妈的血,也不意味着你会成为妈妈。”

“那些负面情绪人人都有,不用在心里一直强化,更不用去主动赋予它们太多意义。随着长大,随着更多的时间和阅历,你会慢慢学会处理它们,用更温和,也更有技巧的方式。你和爸爸妈妈都不一样,因为你是被爱养大的。爸爸妈妈只是希望你在我们的爱中,成为自己。我们也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

蒋昕愣住了,随即便是震撼。虽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幸福的小孩,可这却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原来自己是这样一直被毫无保留地爱着。不是因为她跑得快,也不是因为她懂事。只是因为她是她。

被爱,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至于你的竞技体育梦碎了,”蒋以明继续道,“妈妈不会和你回避这个。妈妈到美国会帮你找好的康复治疗师,尽最大可能恢复功能。妈妈理解你的痛苦,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坚持了很久。可是昕昕,你还只有十七岁,一切都来得及重新开始。一辈子那么长,足够你把自己拆开很多次,再重新拼起来。”

蒋昕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妈妈,那如果我拼不回去了呢?”

蒋以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昕昕,人有无比强大的自救能力。这个过程不会容易,但妈妈相信你能挺过去,妈妈也会帮你一起拼。而且你知道吗,你也给了妈妈很多力量。可能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你是很强大的人。”

蒋昕哭得更凶了,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淌,溪水似的淌进领口,温热的液体洇湿了衣领。前排的人回过头来看,邻座的阿姨也递过纸巾,小声问:“姑娘没事吧?”

蒋以明接过纸巾,一边道谢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什么都没说。

可奇怪的是,泪水从身体里流出去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流回来。

直到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俯身问:“鸡肉饭还是鱼肉饭?”

蒋昕自动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道:“……鸡肉饭。”

蒋以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一吃饭,心情就好了。”

蒋昕咧了一下嘴,半撒娇半认真地说道:“那就让我再当一天妈妈的小孩子吧。就今天。”

蒋昕接过空姐递来的餐盒,低头打开。

鸡肉饭卖相惨不忍睹,米饭湿黏,鸡肉上的酱汁也黑乎乎的,一筷子下去更是咸得要升天。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暖暖的。蒋昕忽然就觉得她有一点点力量去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虽然还需要更多,但至少她开始相信,这些力量总会再次回到身体里,就像落在干涸大地上的雨水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到云层。

吃完饭,机舱灯光暗下去,进入夜间模式。

后排的小孩停止了哭闹,隔壁也渐渐有呼噜声传来,蒋昕却还是睡不着。

于是,她用气音在蒋以明耳边说道:“妈妈,还有这么长时间呢。要不……你给我讲讲当年你和爸爸的故事吧。”

蒋以明愣了一下。

“……好。”

蒋昕的父亲姓章,叫章颂林。

而蒋以明认识章颂林,是在许文远离开之后的事情。

那时许文远不辞而别,去南方发展,蒋以明也曾失落、消沉过一阵。

但日子总还得继续。

情场失意,幸而事业还算得意。蒋以明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也因为大学四年的优秀的成绩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单位——蓝桥二院。

蓝桥二院在卫城不算最顶尖,却也是正经的区级医院,有编制,有宿舍,足够她再也不用回常新庄。

蒋以明以为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却不知一场关于“户口”的灾难在一年前便已埋下。

那时,她十九岁的弟弟蒋家宝刚跟着镇上的大哥去东三省见完市面,回来就嚷嚷着要和人合伙开录像厅、赚大钱,只是需要一笔钱去周转一下,疏通关系。

这些年家里不是一点存款都没有——蒋以明上大学后就半分钱都没再找家里要过,靠着最高等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不仅够基本吃穿,每年到了年关还会被家里抠出一笔钱来。

只是蒋父和蒋母虽疼爱儿子,到底是对开录像厅这种事有点犯嘀咕,不想一下子把老本掏完。

正好他们的一个远方表亲在信用社有熟人,小地方又管得没那么严。于是,在一顿酒和两条烟之后,蒋家便以蒋以明的名义同一个私人钱庄签下了借贷合同。

几个月后,因为种种原因,赵家宝的录像厅并没有开起来,可七搞八搞,钱也花得不剩什么。钱庄的人却开始上门催债。

甚至是到了这个时候,蒋以明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家里只是支支吾吾地管她要过两次钱,让她毕了业回家一趟,有一些“家庭大事”需要和她商量一下。

直到和蓝桥二院开始走入职流程时,这颗雷才被正式引爆。

一开始人事科的干部皱着眉头和蒋以明说“你户口迁移有问题”时,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当年仓促改名,有一些流程还没掰扯清楚,却不知她的档案里已被标注上“异常:涉及经济纠纷、证件存疑”。

在一个没有互联网,全靠人工审核的年代,这样一个模糊的标注就足够蒋以明在卫城与常新庄之间跑断腿。

一直到蒋父和庄里的暴发户杨大柱搭上线,蒋以明才终于从父母口中撬出真相。

因为户口问题,她的工作也没了,只能待业在家,成了整个庄子的笑话。而死了一任老婆,刚在矿上发了财,年近五十的杨大柱却愿意出足够蒋家还清债务、甚至能够在庄里给蒋家宝盖新房的巨额彩礼来娶蒋家的大学生女儿。那个年代大学生可不多见,人有钱了,就想娶个有文化的年轻姑娘来“改良后代”。

蒋以明当然不可能愿意,但她并不傻。

她知道硬碰硬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便假意同意,在家老实待了几天后,在某个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的夜里带着自己的全部存款,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跑去了邻镇,在镇口台球厅旁边一间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

她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问镇里的卫生所要不要临时工。如果这个不行,就去更远的,先把常新庄附近的几个大镇都跑遍。如果哪里都不要她,她就去做别的,哪怕和专业不相关都行,反正她死都不会回去。

绝境之中,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这边。看了她的成绩单和实习履历后,镇卫生所收下了她。虽然蒋以明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但她倒也没那么焦虑,毕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其实自己并没有规划自己命运的资本,所以想那么多也没用。

章颂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蒋以明推着那辆破车从卫生所回来,路过台球厅时,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靠在墙上对着瓶吹,看见她过来,便有人对她吹了声口哨。

那时蒋以明其实在那一片很有名的,十里八乡一共也没出几个大学生,蒋父蒋母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名声摆谱,到处吹嘘。一传十,十传百,相邻村镇的人几乎都知道蒋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年级里学习最好的,以后会有大前途。可就是这么个大学生,毕业后分不到工作,只能嫁给杨大柱,可见读书一点用也没有。

“哟,这不是大学生吗?”他们嬉笑着凑过来想看她的热闹。

蒋以明低着头加快脚步,可车链子偏偏在这时掉了。

那几个小青年哈哈大笑着围过来,问她大学生不会连车都不会修吧,要不要哥哥们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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