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赵策问她还疼不疼,没等她回答,就探身到后座,从那儿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箱,打开,翻出一管跌打损伤的药膏递过来。

“先拿着,回去抹上。”

发动车子前,赵策侧头看了徐燕一眼,提醒道:“安全带。”

“哦,哦……”徐燕赶紧拉了一下,没拉动,好像卡住了。又稍微用力拉了一下,却还是不行。

她不敢再动了,生怕弄坏。这时赵策却倾过身来,手伸过去,轻轻一拉一带,“咔”的一声扣好。

“谢谢赵处长。”

“叫我赵策就好,”他说,语气淡淡的,“我没那么大架子。”

车慢慢动起来。他看着前面的路,问:“你叫什么?”

“徐燕。”

“哪个燕?”

“燕子的燕。”

赵策这才点点头,将她的名字重复一遍。

“徐燕”这两个普普通通字在他舌尖滚过一圈,竟带了点说不出的缠绵意味。

“挺好听的。”他补充道。

然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说起周行云。

赵策说那天颁奖,孩子表现真好,不怯场,说话清楚,一看就是家里教得好。

徐燕连忙谦虚地说也没有,是他自己爱学。

赵策轻笑一声,说男孩什么样,还得看妈妈,似是意有所指。

徐燕不知该如何搭腔。

赵策顿了顿,又说道,我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也是明年上小学,请了好几个家教,报了一堆班,却还是比不上周行云,简直操碎了心。

这句话徐燕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巴巴地恭维说您太谦虚了,您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优秀。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以后得找机会跟你取取经,看看你是怎么教的。”

她说您客气了。

“用手机吗?”他忽然问。

徐燕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小灵通。

正巧这时幼儿园到了,赵策便把车靠边停下,拿过去按了几个键,递还给她,解释道:“这是我的号码,私人的,不是工作上的。”

徐燕呐呐地接过下了车,去接周行云。

赵策的车很快便消失在雪地里,像从没有出现过那样。

唯有手里攥着的那管药膏提醒着徐燕,一切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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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赵策发来消息,说想接徐燕去吃饭,向她取一取育儿经。

徐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餐厅是她从未进过的那种。灯光暗着,每张桌上摆着蜡烛,白桌布叠成花的形状。牛排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刀叉握在手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赵策将牛排切成规整的小块,分到她的盘子里。

他们还吃了一种叫沙拉的东西,各种菜叶子混合在一起,其中还有一种是苦的。徐燕皱了下眉,赵策看见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说是要聊教育,可不过说了十分钟周行云,话题就转到了电影上。

赵策问徐燕喜欢看什么电影,徐燕在记忆里搜寻半天,说出几个外国片的名字。

“都是有点年代的老片了,新的,这两年的有看过吗?”赵策问。

徐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有孩子之后就不怎么看了。

赵策摇了摇头,专注地看着她,不赞同道:“有孩子也得顾得上自己,下次有新片咱们一起去看看吧,也学习一下新东西,跟上时代,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

又过了一周,他们还真的去看了电影。

电影演的具体都是些什么,徐燕几乎完全没看进去。只记得黑暗里赵策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来和她说话,呼吸骚在耳边,她一动都不敢动。

再后来,赵策开始送东西。围巾,护肤品,进口零食,都说是别人送的,他们家用不上,她不要也是浪费。

徐燕推辞再三,还是收下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收,但还收了。

就像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赴约,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去了。

然后就愈发不可收拾。

徐燕停不下来了。

她真的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不孤独的感觉。

也太久没有人像赵策这么看她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就只是徐燕,而不是周怀山的妻子,亦或是周行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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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策的攻势之下,徐燕就这样一步步地沦陷。

他们见面越来越频繁,肢体接触也愈发暧昧。有那样一些时刻,徐燕甚至相信这便是爱了。

但一直以来,他们并没有真正突破那层底线。

徐燕知道赵策是有家庭的,又是那样的身份地位。更何况,她自己也是有家庭的,她很清楚,一旦做了那样的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直到周行云大班下学期,幼升小因为户口问题出了岔子。

从前他们在另一个区租房子住,孩子落户就随了租房那个片区。当时徐燕催过周怀山,让他赶紧把户口迁回来,毕竟周济堂的地理位置和许多重点小学是对口的。周怀山却说没事,有实际居住地证明就行,不用折腾。徐燕便信了。

结果那年一开春,就突然出了新政,严查跨区入学,户口和实际居住地不一致也会影响择校,没有通融余地。周怀山这才开始着急,托了几个人,跑了好几趟,都说整个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徐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周怀山却觉得可以先按户口就近入学,等进去之后再慢慢找人转学。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徐燕对周怀山彻底失望了。

当天晚上,徐燕第一次主动给赵策发了消息。从前都是赵策找她的。

他们约了在教委老办公楼见面。

于是,一切终于发生了。

徐燕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值得更好的东西,有更广阔的天地,不想让他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想让这件事发生。

之后的事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一旦开始,便越来越快,不可能停下。

起初是老办公楼,有时是中午,有时是下班后,总能找到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但后来,他们渐渐不满足于此。为了追求刺激,徐燕甚至会计算好时间,将赵策带回家里,从后门进去。

徐燕的工作在周三最清闲,一过中午就根本没人管她在不在岗。

周怀山在医馆的时间是固定的,周行云放学的时间也是固定的。所以他们便约定好,赵策每周三只要不开会就来找她,完事后正好开车送她去幼儿园接孩子。

第一次来周济堂的时候,赵策带了一盒巧克力。深褐色的缎带,烫金的盒子,上面印着Godiva,标价60美金。

赵策说是别人给他从美国带回来的,还是限定礼盒装,让徐燕留着自己吃,也可以给孩子尝尝。

徐燕从未见过这么贵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看,只见24个不同贝壳形状的巧克力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有黑色的,有棕色的,有白色的,还有各色混合的,贝壳上还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或许是因为愧疚使然,每周三结束之后,把周行云接回家,徐燕都会给他吃一块。

那种口感远超市面上能买到的廉价巧克力,丝滑,不糊嘴,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周行云很爱吃,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那是他每周最幸福的日子。

他不知道巧克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每周三有,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要去问。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

每周三下午,周行云所在的幼儿园都会先让小朋友做一节课的数学题,然后用各种数学类的益智玩具带着他们做活动。

这类活动,周行云一贯是不需要参与的。他总是五分钟就能把所有题都做完,就连老师专门给他出的附加题也早已难不倒他。所以每次老师都是走个流程,就让周行云自由活动。

周行云一开始会窝在教室角落里的图书角读书,后来所有书都读过三四遍,实在无聊,天气好的时候便会去操场的游乐区玩。

但大部分时候,他并不仅仅是在那边滑滑梯或者荡秋千,而是和隔壁班一个叫唐佳的小女孩一起玩。唐佳也是和周行云类似的情况,两人就在一起做数独,或者聊一些科学实验。

那天下午,唐佳一见他,就忽然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科学频道有个特辑,讲宇宙大爆炸的,她等了一个星期了。

唐佳还说,她知道幼儿园后面有个小门能钻出去,她要偷跑回家看。

她看着周行云,说,你还没偷跑过吧?要不要试一试?

周行云有些犹豫:“可是,会被老师发现吧?”

唐佳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可能被发现,只要结束之后按原路跑回来就行。只有咱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互相不告密,就根本没人会发现。

见周行云有些松动,唐佳继续诱惑道:“你不想看吗?宇宙大爆炸。”

周行云当然想看。

他在书上读到时,就觉得很感兴趣了,电视上肯定还会有更多细节。于是,在唐佳的再三劝诱之下,他终于点了点头。

唐佳带他绕到幼儿园后面,穿过一片矮灌木,那里有个生了锈的铁栅栏小门,下面被人掰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孩子钻过去。

周行云钻过去,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跑。一路上心跳得很快,却并不是害怕,是第一次偷偷做一件大事的兴奋。这对于尚不满六岁的他来说,已经是如同汤姆索亚历险记一般的冒险了。

周行云从后门溜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为防止有人发现异常,他还非常具有反侦察意识地将房门从内锁好。

可刚准备去拿遥控器打开电视,便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是妈妈的声音。却还有别人,是一个叔叔,听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这个声音。

慌乱之下,周行云闪身进了卧室,推开大衣柜的门便钻了进去,把门掩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可供他窥视外面的情况。

柜子里很暗,有樟脑球的味道,和他的冬衣。周行云将自己埋在冬衣后面,蜷着腿,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然后,他便看见妈妈和一个男人走进卧室。

那个男人他曾见过的,正是先前给他颁过奖的叔叔。

他们坐在床上,开始聊“行云上学的事”。

周行云正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妈妈却忽然和那个叔叔抱在一起,倒在了床上。

衣服一件件脱下,很快便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白花花的,赤裸翻滚着的肉体。

他看见妈妈的脸,那上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听见妈妈发出奇怪的声音,一会儿像是喘不过气来,像是很难受,可却又时不时咯咯地笑起来。他不懂。

他不想看了,便把脸埋进膝盖里,但那些声音还是一直在钻进来。

后来,交响乐终于停止,他们又说回了他上学的事。

赵叔叔说,行云上学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妈妈说,谢谢你。

赵叔叔说,跟我还客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薄薄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

周行云已经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可他却还想一直蹲下去,觉得自己最好永远都在那里,不用出来,尽管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不出来,他得赶快回到幼儿园去,不然就会被妈妈发现了。

于是,他就这样跪着从门缝里爬出来,然后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他以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回幼儿园,从小门钻进去。

唐佳还没回来,他便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直到放学。

妈妈如往常那样,问他今天都学了什么,和小朋友玩得开不开心。

回到家后,徐燕也如往常那样笑着打开那只漂亮的godiva盒子。只不过,这次徐燕告诉周行云他可以吃两块,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也因为他今天很乖。

“吃吧,吃完看动画片。”

周行云看着那盒还剩一半的巧克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可他还是从角落里拿了两块,一块黑巧,一块白巧,一齐放进嘴里。

徐燕还在一旁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说:“这孩子,怎么不一块一块吃,这样能尝出个什么。”

可是怎么会尝不出。

巧克力的甜腻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滑腻腻地糊在上颚,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想吐,于是他赶紧嚼了嚼,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周行云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也是从那时起,每次压力有点大的时候,他就会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躲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一直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那里,但他不敢出声。就这样一直藏在里面,藏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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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关系里,徐燕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象中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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