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赵策是有上头的时候。在她身上,他或许也找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他毕竟是赵策,三十出头就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什么感情是他放不下的。

当徐燕开始想要得更多的时候,赵策就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他只是这么默默地放弃了徐燕。

与此同时,周怀山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痛苦过,恨过,夜里睡不着,看着徐燕睡在旁边的脸,想把她叫起来质问,甚至有生以来一次产生了想摔东西,想骂人的冲动。但他什么都没做,甚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还爱她。这让他更痛苦。

几年后,赵策的妻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跑到徐燕单位去闹。

在大厅里当着很多人,指着她骂,什么难听说什么。徐燕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周怀山赶过去,把她护在身后。

周怀山把事情都扛下来了。

但不可避免地,徐燕由曾经那个骄傲的职场女性不断跌落着。

这件事的影响,加上在岗位上接连出错,她终于在周行云小升初那年彻底丢了工作。

她开始打牌。起初是偶尔,后来天天去。输了钱也不在乎,回来倒头就睡。酒也喝上了,一个人喝,喝到半夜,喝到意识不清地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有时候是骂赵策,有时候是骂周怀山,有时候是骂周行云。

她开始欠债。赌债、酒债都有。起初数额不大,周怀山就一次次替她还,从不说什么。

后来越欠越多,但幸好周行云开始学着接一些代码的活,也能赚些钱。

周行云刚上初中那年,学校为他们开设了一学期的生理健康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名词,讲身体的变化,讲生命的诞生,也给他们看一些科普的片子。周行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看着老师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小时候躲在柜子里那个下午。

妈妈奇怪的声音,赵策说“行云上学的事”,还有那些他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有了解释。

每一次上课,他都感到十分痛苦。不仅仅是回忆本身,还有很多更为复杂的、结构性的痛苦。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下课都像刚生过一场病,浑身发冷。

也是周行云刚上初中那一年,他忽然就褪去了曾经的小孩模样。脸型像周怀山,但眉眼的轮廓变得很像徐燕了。很像很像。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会愣一下。

从那以后,徐燕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时候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

偶尔她会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当她喝多了,躺在床上,床单上蹭了经血,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她又会笑着叫他过去,让他去买卫生巾,告诉他她今天经血量如何,是多是少,颜色深不深,肚子疼得厉不厉害。

虽然徐燕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但周行云一直都明白,她其实是希望他初变成印在床上的一滩经血,不要出生的。

他是母亲一切不幸的来源。

买卫生巾本身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在那样情形下,这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了。

但即使是时至今日,周行云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认为那是一种羞辱。他觉得一切都是应得的。

更不用说十二岁的周行云。

他只能默默承受着。并且这样的事,他一次都没有同父亲讲过。

每个月,都是如此。

直到初二那年,母亲和一个做生意的男人离开。

这个故事让陈子衿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是她这样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也用了很久才消化。

但经过那一次,她也终于找到了一些周行云思想和行为中的一致性症结。

那些多年来困扰他的东西,那些让他一次次勉强自己、一次次内耗的东西,现在都有了来处。可她也意识到,这个创伤太深了,深到需要经历以年为单位的心理治疗才可能逐渐好转。

但即使好转了,那些东西也可能会永远在他的生命和人格中留下印痕。

更不用说,周行云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也持续已久。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发作时,他其实是想要求救的,但他没敢去医院。

那时候国家的精神科确实还不成熟,他又未成年。他从别人那里听说,一旦去医院,即使医生同意保密,这种事也是要通报给父母甚至给学校的。那时候父母都那样了,他哪里敢赌。

所以每次都只能硬生生不靠药物地熬过那种濒死感。

被蒋昕看到的那次是第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发作。

所以即使没有出赵宇那件事,他也有些不敢见蒋昕了。

周行云想熬到成年,熬到去燕城上大学了再去求医。

更不用说,赵宇当年同意撤销处分的条件,就是他不去理蒋昕和马晓远这两个为她出头的朋友,“让他们明白周行云到底是个什么人”。赵宇就是要让周行云尝尝彻底众叛亲离的滋味。

可这还不是全部。

赵宇还说要让周行云答应他一个要求,一个不犯法的,他周行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可当周行云问他是什么的时候,赵宇却说还没想好,让周行云答应下来,等他未来三年之内想好了再兑现。

其实重要的不是要求本身,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去折磨周行云,让他生活在恐惧中。

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一步,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周行云也的确无法再联系蒋昕了。

陈子衿认为,周行云当年表现成那样,是没办法的。

可周行云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这么想。

然而,当陈子衿问他,你当年还能怎么样的时候,他却只有沉默。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咨询和逐步加深的自我展露,陈子衿终于慢慢理出了他思维里那个根深蒂固的结:他视自己为原罪。他认为自己是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所以他要为所有事负责,要解决所有事。即使没有能力,他也逼自己。

尤其是,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在很多情况下就是怎么做都是错的。不可能有完美的选项,但他总会苛责自己。

就像私下找徐志接单,像向赵宇妥协,像当年明知道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为了钱,留在承光考中考状元。

承光校长的事,陈子衿也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听周行云完整说起。

初中的时候,周行云因为母亲的事格外痛苦,无法承受时,就会在放学后去艺术楼一个人静静。

有时他会在那里碰到一个弹琴的高中学姐,很明显是个钢琴艺术生。可她每一次都只弹德彪西的月光,一边弹一边流泪。如果遇到了,两个人也不会交谈,但周行云会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然后有一天,学校里传开消息:高三一个学姐自杀了。

听到消息的那天,周行云再一次一个人去了艺术楼。

那架钢琴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盖子盖着。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弹奏《月光》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被什么驱使,鬼使神差地绕到钢琴后面。

钢琴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被阴影遮着,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他弯腰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够出一个U盘。

拿到U盘的一瞬间,他的手心就出了汗。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只U盘是学姐留给他的,只可能是留给他的。

他果然没有猜错。

U盘里只有一长段录音剪辑,里面只有学姐的声音和校长的声音。

乍一听,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是校长说一些关心的话,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要不要单独聊聊。学姐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校长笑,说没关系,有什么都可以跟老师说。还有一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不对,黏黏的,拖得很长。

没有更实质的东西。没有直接的威胁,没有明确的胁迫。只有这些模棱两可的、让人不舒服的对话。

但周行云知道,能让一个学姐一边弹琴一边流泪,甚至选择去结束自己生命的,不会只是这些“关心”而已。

后来,家长来闹,警察来调查。周行云想了个办法把U盘匿名交上去了,还在里面附上自己的推测。他隐约知道校长被叫去调查过,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敢真的以暴露自己的方式去为学姐讨还公道,还原事情的真相。他有太多责任,没有孤注一掷的权利。

他觉得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应该为这个负责的,但是他做不到。

他那样无能,那样懦弱,他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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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陈子衿花了很久才搞明白,又花了一年多才让周行云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去表达一些情绪。

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You are human. Human cannot fix everything, and it's not your problem to fix everything. 你也没有办法为身边的所有人、发生的所有事负责。承认自己的极限,尊重自己的极限,才是健康的。

周行云有些困惑,问:“那我能对什么负责?”

她说:“你能做到的只是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负责是一切的基础,其他东西都是add on。”

周行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是陈子衿第一次看见他哭。这是一个难得的、积极的信号,说明他终于迈出治愈自己的第一步了。

她看着他,自己也流下眼泪。

那天之后,周行云的状态的确慢慢好起来。惊恐发作频率越来越低,抑郁药也减量了。虽然,陈子衿总觉得有一块拼图没拼上,还有什么他没说。不过她觉得并不急于一时,治愈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等时机到了,他总会说的。

可是今天,他又有点不对劲。

陈子衿本以为是蒋昕相关的事,没想到周行云却忽然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您。”

他顿了顿。

“我父母去世那件事,并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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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事情早有预兆,只是那时候周行云一门心思都在蒋昕和赵宇的事情上,就忽略了父亲的不对劲。

父亲周怀山一直是一个特别温和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没见父亲发过几次火。可那天,周怀山一见他接了蒋昕的电话,就叫他过来谈话,说有重要的事。

周行云只得挂掉电话,让蒋昕等他一会儿,想着谈完话再给她拨回去。

可他刚把手机放在桌上,父亲就忽然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等周行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反锁在自己房间里了。

他不断地拍门喊,爸你把手机还我。可喊得喉咙都哑了,周怀山都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他开始哀求,周怀山却依旧无动于衷。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父亲走到客厅那头。

然后父亲开始对着电话那头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行云跪在门后,眼睛通红。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蒋昕的错,是我先……可偏偏是这个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开始喘得越来越急,气到不了肺里,整个人软倒下去。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完全没有办法爬起来。渐渐地,眼前开始发花,一层一层的光点涌上来,又落下去。

可生理上这样难受,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他所认识的父亲。那样陌生,陌生到让人感到害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抢手机到打完电话,不过几分钟。周行云什么都来不及做。

挂掉电话后,父亲走过来,隔着门说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完再出来,不要再折腾了,在高考之前,甚至是以后,都不要再和这个女孩纠缠。她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然后脚步声便远了。

可一直到了后半夜,周行云才勉强缓过来。

不吃不喝地拉锯了两天之后,父亲才终于把手机还给周行云。

父亲让他跪下发誓,说一定会摒弃一切杂念,考取高考状元,不要在高考前再和那个女孩有什么牵扯。

因为父母的病,和一些逃不开的责任,周行云只得同意了。

但他坚持认为,父亲做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合适了。他不能不和蒋昕说清楚,向她道歉。

为父亲的事,为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切。更何况,事后去回想蒋昕当时在电话里的语气,那样凝重,应该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和自己说。

于是,周行云还是在拿到手机的一刻,就给蒋昕拨了回去。

可她的电话却一直关机。

去班里找她,她的同桌却说蒋昕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来上学了。

去她家里敲门,也始终无人回应。

于是周行云又去国青队的网站上去找,看到了田径各项预备队员和正式队员的公示名单,可上面却并没有蒋昕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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