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晚安,安宁

五月的F城,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粘稠暖意,不像北方那样干爽。

阳光透过人行道树木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李世安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在通往市郊专科医院的林荫道上。

保温桶里是他天不亮就起床熬的鱼汤,新鲜的鲫鱼,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汤色奶白。

医生说,小宁这两天状况似乎稳定了一点点,可以适当补充些营养。

医院坐落在相对僻静的区域,环境清幽,设施崭新先进,医护人员专业而耐心。

这里的一切,都来自那位夫人悄无声息的安排。

他和杨安宁,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被转移到这里的。

起初的混乱和检查是免不了的。

F城的专家团队很快接手,一系列精准的检查做下来,结果却并不比之前在首都时乐观,甚至更清晰地勾勒出病情的严峻与复杂。

肝癌晚期,多处转移,肿瘤位置险要……一个个冰冷的医学术语,像判决书一样砸下来。

专家们私下与李世安沟通时,语气谨慎而沉重,直言治疗难度极大,只能尽力控制,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但彻底治愈的希望非常渺茫。

那时的李世安独自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听完了所有的分析。

窗外的阳光很亮,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发出无声的哀鸣。

现在的李世安拎着保温桶推开杨安宁所在的病房门。

“小宁,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你熬了鱼汤。”

病床上的杨安宁比刚来时更瘦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但眼睛在看到李世安时,依然亮了一下。

“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人的虚弱。

李世安走过去,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扶她坐起来一点,垫好枕头。他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鲜香顿时飘散出来。

他舀了一小碗汤,吹凉了,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她。

“慢点喝,小心烫。”

杨安宁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温润鲜美,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驱散了一些胸腔里的滞闷和恶心感。

她看着哥哥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他正仔细地撇开汤里可能存在的细小刺渣,动作异常轻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忽然,杨安宁停下了吞咽的动作,抬起眼,声音带着茫然和自责:

“世安哥……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李世安舀汤的动作顿住,勺子磕在碗沿,闻言,他心脏疼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说什么胡话呢!”

他放下碗勺,伸手,像在孤儿院里无数次那样,用掌心轻轻揉了揉杨安宁因为化疗而变得稀疏柔软的头发。

“你是我妹妹,唯一的亲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他的声音放软下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把身体养好。”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的泪光,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等你好了,哥供你读书。咱们小宁这么聪明,以前在孤儿院学习就好,以后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读哥都供你。”

他的话里努力描绘着一个遥远却美好的未来。

杨安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李世安也笑了,拿起纸巾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又端起碗:“来,把汤喝完,凉了就腥了。”

他喂她喝完剩下的汤,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回忆孤儿院里那些不算多却珍贵的快乐片段。

直到杨安宁露出倦意,他才扶她躺好,细心地掖好被角。

“睡吧,哥在这儿陪着你。”

杨安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李世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留下一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李世安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直到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查看监测仪器,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李先生,您妹妹睡得很安稳,体征平稳。”护士压低声音说,“您也休息一下吧,这边有我们看着。”

李世安点点头,低声道了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杨安宁,这才提起空了的保温桶,轻轻带上门离开。

走出住院大楼,晚风带着F城特有的潮湿暖意扑面而来。

医院附近的街道不算热闹,路灯次第亮起,行人稀疏。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F城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这里的口音软糯,食物偏甜,气候黏腻,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北方迥然不同。他租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

是一个老小区里的一室一厅,房子不大,陈设简单,胜在干净。

他慢慢走回家,楼道里光线昏暗,感应灯时亮时灭。打开门,他开灯,换鞋,将保温桶放进厨房水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和食物香气。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很像一片倒扣的星河,美丽却与他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两点一线:从出租屋到医院。

他变着花样给杨安宁做有营养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学着煲各种汤水,研究食疗的方子。

他陪她做治疗,在她难受时握着她的手,讲些听来的或者书上看来的趣事,或者干脆就安静地陪着她。

在杨安宁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可靠、温和、充满希望的哥哥。

杨安宁的病情在尖端医疗的支撑下,暂时没有急剧恶化,但也谈不上好转。

今天下午,杨安宁刚刚做完一次介入治疗,精神有些萎靡,却还是努力笑了笑:“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世安替她擦去额角的虚汗,轻声说:“累就睡会儿,我在这儿。”

杨安宁闭上眼睛,却忽然轻轻地说:“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李世安愣了一下。

“嗯,”杨安宁还是闭着眼,声音像梦呓,“等我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小地方,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生活。”

李世安的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轻轻握住小宁瘦弱的手:“好,都听你的。等我们小宁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杨安宁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唇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李世安看着她的睡颜,安静地陪着她。

五个月后。

时间很快进入一月。

杨安宁的病情,在维持了几个月的脆弱平衡后,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肝脏功能急剧衰竭,伴随剧烈的疼痛和难以缓解的腹水。止痛药的剂量一次次加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医生将李世安叫到办公室,沉默了很久,才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告诉他:

“李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安宁小姐的情况,可能……没几天了。后续的治疗意义不大,主要是减轻痛苦,让她……走得安详一些。”

李世安站在医生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死白,眼珠盯着医生桌上的笔筒,许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嘶哑: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稳,甚至还记得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走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回到病房时,杨安宁刚刚打过一针强效镇痛剂,疼痛暂时被压制下去,精神竟好了一些。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很亮,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看到李世安进来,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世安哥,你回来了。”

李世安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嗯,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怎么疼了。”杨安宁轻声说,目光又转向窗外,“快过年了吧?”

“……嗯,今天就是除夕了。”

“真快啊。”杨安宁感叹了一句。

“我最近经常梦见儿时孤儿院里那颗很大的银杏树,但它总是枯萎的……”

“还有爹娘和元宝,元宝好吵啊,在梦里它总是围在我身边乱叫,不过元宝好像瘦了很多……”

杨安宁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李世安只是安静地听着。

“哥,你还记得吗?以前在孤儿院,过年的时候,胡妈妈会给我们每人一颗糖,用彩纸包着的,可甜了。”

李世安低低地“嗯”了一声:“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颗糖,他通常舍不得立刻吃掉,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分好几次舔。

而小九的那颗,总是很快就吃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就会把自己的再分给她一半。

“十一哥哥,”杨安宁忽然又叫回了这个久远的称呼,“其实我不怕死的。”

“我只是……只是想到,我要是走了,你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我放心不下……”

李世安很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他抬手,轻轻替她擦泪,动作很轻。

“小宁不会死。”他说。

这话说得太轻,连他自己都知道,没有任何说服力。

杨安宁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

“孤儿院的小九,一直喜欢孤儿院的十一哥哥……现在的小宁,也一直感恩现在的世安哥……”

她顿了顿,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话。

“哥,我真的……很幸运。”

李世安眼中也蓄起了眼泪:“小宁,会一直幸运。”

杨安宁忍着胸腔里翻涌的疼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支起一点身子,将自己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慢慢挪进他怀里。

李世安下意识收紧手臂,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她整个圈住。

她靠在他胸前,侧脸贴着他的衣襟,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高,清冷的光辉洒进病房,把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远处,陆陆续续有烟花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丽却短暂的花。

“哥,”杨安宁轻轻说,“烟花好美。”

“像……有人在天上写字。”

李世安也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一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以前……总是唱歌哄我睡觉的……”

李世安“嗯”了一声:“你怕黑。”

“现在也怕。”她闭着眼,笑了一下,“哥,我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今天,可以像以前一样,哄我睡觉吗?”

李世安沉默了两秒,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像随时会断掉。

“好。”他说。

他没有立刻唱,而是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小时候那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闷响。

李世安张了张口,嗓子干得发疼。

“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声音不高,也不好听,甚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稳。

杨安宁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他唱到“孤独”两个字时,喉结滚了滚,却还是硬生生把那一点哽咽压了回去。

记忆里的画面,却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孤儿院的走廊灯光昏黄,小九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走过去,笨拙地拍拍她的头:“小九别哭,十一哥哥在。”

她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们都走了,十一哥哥不要走。”

“不走,”他说,“哥哥陪着小九。”

“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聪明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歌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在寂静的病房里低回。

“我亲爱的小孩,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

李世安唱到这一句时,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侧脸。

杨安宁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像睡着了一样。她的呼吸很轻,很轻。

她似乎在听,又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李世安却没有停。

他继续往下唱,每一个字都像含着沙,磨得嗓子生疼。

“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泪珠……”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背上,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单薄得近乎透明的骨骼。

“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带出来的。

监护仪上的线条,在这一刻忽然抖了一下,随即缓缓趋向平直。

“滴——”

一声长鸣,突兀响起。

李世安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只手圈着她的肩,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动作甚至没有变过分毫。

似乎是还想唱,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被人硬生生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小宁。”他低低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仍旧闭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被他的歌声哄睡了。

只是那笑意,已经不再随呼吸轻轻颤动。

握在他掌心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变得冰凉、僵硬。

病房内,时间仿佛停住了。

李世安依旧抱着她,一动不动,只是麻木地望向窗外。

烟花在他眼中绽开,绚烂却短暂。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在她已经微凉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他嘴唇动了动,低语道:

“烟花很美。”

像小宁的十八岁。

像她本该拥有的,漫长而美好的人生开端。

绚烂,耀眼,充满希望。

却只在夜空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硝烟弥漫后的黑暗。

幸运女神终究还是没有眷顾他的妹妹。

窗外的喧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远处城市中心的大钟敲响,浑厚而庄严的钟声一层层荡开,宣告着新年的来临。

监护仪的长鸣声被匆忙赶来的护士切断,脚步声、说话声、器械碰撞声,在病房里骤然炸开。

有人轻轻拉开他的手,有人在他耳边喊“李先生,李先生”。

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叫他一声“哥哥”。

新的一年,来了。

而他的小宁,永远停在了旧年。

他说:“晚安,安宁。”

……

尘埃落定后。

李世安将林盼给的那笔巨款,只留了生活所需,其余全部以“安宁”之名捐给资助贫困学生的公益机构。

他带着杨安宁的骨灰,回到了风沙县听泉湾镇,将她葬在了杨氏夫妇旁边。

回忆篇到此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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