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初吻

门被推开。

包厢面积惊人,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都市夜景。

车流如织,摩天大楼的灯火勾勒出钢铁森林的轮廓,远处的地标建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又不失格调,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呈U型摆放,中间是巨大的黑色大理石茶几,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型的专业吧台,酒柜里陈列着各色名酒。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的赵磊。

他今天穿了件骚包的酒红色衬衫,头发抓得很有型,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

“止哥!李世安!你们可算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冷淡的声音就从吧台方向传来:“赵磊,把你的脚从茶几上拿下去。”

祁于飞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

他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门口的辛止和李世安,颔首,最后落在赵磊那只嚣张地翘在昂贵大理石茶几上的脚上,眉头微蹙。

“啧,祁于飞你就不能少管我?大冬天的喝酒加冰,怎么不冷死你!”

赵磊嘴上抱怨,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把脚收了回来,然后像弹簧一样蹦起来,三两步蹿到李世安面前,上下打量。

“气色好像比在庄园那会儿好点儿了?市区是不是比那大笼子强?”

李世安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轻轻“嗯”了一声。

辛止很自然地侧身,将李世安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对赵磊说:“坐回去。”

赵磊耸耸肩,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退回沙发。

包厢里间的门被再次推开,白景文走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配驼色大衣和卡其色休闲裤,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消息。

“小止,你们来了。”白景文的目光先落在辛止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李世安。

“李世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世安低声回应。

赵磊迫不及待地八卦:“阿文,相亲怎么样?快说说!”

白景文走到沙发边坐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无奈地笑了笑:“家里安排的,见了一面。对方是位钢琴老师,很有气质,聊得还算愉快。”

“只是还算愉快?”祁于飞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带着点玩味。

白景文笑容微涩,没接这话,只是转向辛止:“先吃饭吧?菜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白景文和祁于飞都心知肚明辛止今晚约他们出来的原因。

并非简单的聚会,而是一种宣告。

李世安这个人,已经被辛止正式地划入了他的生活圈,或者说,他的人生版图。

这是一种无声的托付: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着点。

只有赵磊还在神经大条地问:“止哥,吃完饭,去哪玩啊?听说最近新开了个……”

“你就知道玩。”祁于飞打断他。

话是这样说,但祁于飞看着赵磊那副没心没肺、永远活力过剩的样子,心里还是叹了口气。

辛止进入娱乐圈,一路走到顶流,忙得脚不沾地。他和阿文也各自接手家族企业,担子越来越重。

自从毕业之后,赵磊确实孤单了些。他虽然名下挂着公司,但本质上还是个爱玩爱闹的大男孩,需要人陪。

“去年你生日送你的那座岛,”祁于飞忽然开口,“也开发得差不多了。等我忙完手里这个并购案,陪你去玩几天。”

那座位于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是去年赵磊生日时,祁于飞送的礼物。

赵磊当时兴奋得不行,亲自给它取名:无隅岛。

祁于飞刚开始还以为是“无语岛”,以为赵磊在吐槽他送的礼物,当时冷笑一声:“没文化。”

还为此几天没理赵磊。

直到赵磊将他亲自设计订做的岛牌照片发给他,看到是“无隅”二字,祁于飞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无隅”,取自“大方无隅,大器晚成”。

赵磊说,这岛要是好好开发,将来肯定是个大宝贝。

祁于飞看着照片上那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迹,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笑。

这傻子,居然还知道引用《道德经》。

“真的?”赵磊的眼睛瞬间亮了,“祁于飞,你不骗我?”

“嗯。”祁于飞给他盛了碗刚送上来的松茸鸡汤。

“不骗你。”

赵磊立刻得寸进尺,恶狠狠地说:“祁于飞,你要是敢放我鸽子,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大少爷。”

白景文坐在一旁,余光一直注意着辛止和李世安那边。

他看到辛止几乎没怎么动自己面前的菜,一直在用公筷给李世安夹菜。

夹的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一小块蒸鱼,几根青菜,一勺蟹肉豆腐。

李世安吃得很慢,每样都只尝一点点。遇到实在不想吃的,比如辛止夹给他的一块带着姜丝的鸡肉,他会很轻微地蹙一下眉,然后用筷子将那块鸡肉夹起来,放到辛止的碗里。

而辛止,会面不改色地,极其自然地夹起那块鸡肉,放进自己嘴里,吃掉。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动作却非常默契。

白景文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的复杂神色。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小的雪花在夜风中旋转飞舞,撞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道水痕。

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梦幻。

赵磊看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下雪了……没完没了。”

晚餐平静进行中。

辛止话不多,祁于飞和白景文也多是聊些生意或圈内的动向,赵磊偶尔插科打诨,试图带动气氛。

只有李世安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辛止夹给他的食物。

虽然吃的不多。

饭后,侍者撤走餐盘,送上了水果和热茶。

赵磊这才安静下来,头枕在祁于飞大腿上打游戏,而祁于飞和白景文几句话就敲定了一个合作。

李世安正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喝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辛止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忽然说:“时间不早了。”

这是要散场的意思。

几人起身。

赵磊意犹未尽,还想提议去楼下新开的酒吧坐坐,被祁于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到电梯口时,白景文忽然轻声对李世安说:

“李世安,首都冬天干燥,注意保湿。如果胃口不好,可以试试山楂陈皮水,开胃助消化。”

李世安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白景文一眼,点点头:“谢谢。”

白景文笑了笑,没再多说。

电梯下行。

一楼大堂暖意融融,辛止没有多做停留,牵着李世安的手,径直走向旋转大门。

门外的寒意与雪意扑面而来。

雪下得更大了。

不再是细小的飘洒,而是鹅毛般密集的雪片,在昏黄路灯的光柱里狂舞,路面和车顶都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冷风卷着雪沫,钻进衣领袖口。

李世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

辛止握紧了他的手,没有立刻走向停在几步之外的黑色轿车。

他拉着李世安,转身,背离了温暖明亮的室内和等候的车子,慢慢走进那片纷扬的雪幕里。

脚下是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留下微凉的水渍。

辛止走得不快,步伐平稳。

李世安被他牵着,亦步亦趋,有些茫然,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却也没有挣脱。

离开喧嚣的楼宇,拐过一个安静的街角,世界仿佛瞬间被雪声隔绝。

这里只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丫在雪夜中伸展。

一盏老式路灯伫立在路旁,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雪花在光晕中飞舞,好似不知疲倦的精灵。

辛止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松开一直握着李世安手腕的手,转身,面对着他。

两人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倾泻,在雪地上投下两道依偎的长长影子。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落在李世安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辛止看着李世安。

他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泛红,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未散的茫然和紧张,映着路灯温暖的光,也映着漫天飞舞的雪。

像某种误入人间,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辛止的心,被这双眼睛看得软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落在李世安睫毛上的那片雪花。

动作很轻。

然后,他靠近一步,微微低下头,很轻地唤他:

“李世安。”

声音低沉,在寂静的雪夜里,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

李世安睫毛颤动了一下,抬脸看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带着疑惑。

辛止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两秒,或许是三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压缩。

然后,他忽然倾身,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吻上了李世安的唇。

不是激烈的索取,也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温热柔软的唇瓣,贴在另一片微凉柔软的唇瓣上。

带着雪夜的清冽,也带着辛止身上特有的气息。

李世安瞬间睁大了双眼,瞳孔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辛止的脸,和他微微垂下来的浓密睫毛。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

风声、雪声、心跳声。

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唇瓣相贴处传来的温热触感。

他忘了呼吸,忘了反应,甚至忘了眨眼睛。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辛止的唇贴着他的唇。

辛止的吻很安静,也很克制。他并没有深入,只是这样贴着,用嘴唇的温度,一点点融化李世安唇上的冰凉,也似乎想融化他眼底的茫然和惊惧。

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落在辛止的肩膀上,也落在李世安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角边,瞬间被体温融化,化作一丝沁凉的水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辛止微微退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的呼吸拂在李世安的脸颊上,温热而清晰。

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李世安盛满了震惊的眼睛,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李世安湿润的唇角,擦掉那一点融化后的雪水。

李世安终于找回了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颊和后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与被冻红的皮肤交织在一起。

辛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重新握住李世安冰凉的手,将他整个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

“走了。”他说。

他牵着依旧魂不守舍的李世安,转身,踏着积雪,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云顶会所一楼通透的玻璃幕墙外。

祁于飞和白景文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廊下避风处,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路灯下那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一幕。

两个依偎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和飞舞的雪花中,安静地接吻。

像电影里精心设计的慢镜头,唯美得不真实。

祁于飞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那两人分开,牵着手走远,他才忽然出声:

“用不了多久,阿止就会退出娱乐圈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景文没有立刻接话。他收回望向路灯的目光,视线转向了玻璃幕墙内,一楼另一侧的酒吧区域。

那里灯光迷离,音乐隐约可闻。几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围着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显眼身影,笑着劝酒。

被围在中间的赵磊,笑得恣意张扬,来者不拒,仰头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身边女孩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摇晃着酒杯,眼神迷离带笑,十足十的花花公子做派,风流又招摇。

白景文看了一会儿,才不置可否地反问祁于飞:“你就任由他这样玩?”

祁于飞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赵磊那副醉眼迷离、左右逢源的样子上。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了深,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酒吧里的赵磊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廊下祁于飞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冲祁于飞挥了挥手。

然后他对身边还在劝酒的女孩们说了句什么,女孩们发出不满的娇嗔,他却已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还算稳当地朝外走来。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夹杂着雪片立刻卷了进来。

赵磊只穿了那件单薄的衬衫,出来就打了个明显的冷颤,缩着脖子“嘶”了一声。

“靠,这么冷!”

祁于飞几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赵磊身上。

外套还带着祁于飞的体温,瞬间驱散不少了寒意。

祁于飞的动作粗鲁地替他拢紧衣襟。

“怎么没冻死你。”祁于飞冷冷地说,语气不善。

赵磊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笑嘻嘻地裹紧带着祁于飞气息的西装外套,立刻嚷嚷:“祁于飞,我很冷!快走快走,我要去你家住!”

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酒意,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祁于飞。

“喝酒了,开不了车。”祁于飞陈述事实。

“那快叫代驾啊!”赵磊催促,“站在这里cos雪人吗?冻死了!”

“安静点。”祁于飞瞥他一眼,“已经叫了。”

赵磊这才“哦”了一声,安静下来,但身体不自觉地往祁于飞身边靠了靠,汲取一点热源。

他手插身上的西装口袋里掏了颗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糖是他最喜欢的荔枝味,赵磊满足地咧了咧嘴。

没一会儿,代驾到了。

祁于飞报了个他市中心公寓的地址。

赵磊立刻像解脱一样,拉开车门就钻进了温暖的后座,然后探出头来冲还站在原地的白景文喊:“阿文,我们先走了啊!你也早点回!”

祁于飞对白景文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也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模糊不见。

白景文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廊下的灯光将他清隽的身影拉得很长。雪花依旧纷扬,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他静立片刻,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盏已经空无一人的路灯。

昏黄的光晕里,只有雪花不知疲倦地飞舞,地上还有两双凌乱交叠的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覆盖。

那里早已没了相拥之人的身影。

仿佛刚才那旖旎又悸动的一幕,只是雪夜一场短暂而易碎的梦境。

白景文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拢了拢大衣领子,转身,上车,离去。

雪还在下。

无声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也覆盖着今夜发生的一切秘密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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