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福利院

辛止进组了。

辛止进组第三天,首都的雪停了,天空是北方冬季特有的那种清透而高远的灰蓝色。

北辰府的别墅里很安静。

刘管家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佣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李世安裹着毯子窝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庭院里清扫后仍残留的雪痕,和那株依然明艳的红梅。

辛止离开那天早晨,走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李世安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轻,温热的气息远离。

他挣扎着睁开眼,只看到辛止已经穿戴整齐的背影,站在床边低头扣着腕表。

“吵醒你了?”辛止回头看他。

李世安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惺忪。

“我走了。”

辛止走过来,俯身,很自然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按时吃饭吃药,别着凉。有事找管家,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嗯。”李世安低低应了一声。

辛止又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李世安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引擎发动声,车子驶离,然后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他躺下,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辛止又亲了他。

却没挡住困意,又睡了。

这天李世安没出门,他睡了很久,醒来时已是下午。

屋子里暖气很足,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在各个房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最后又回到卧室,打开电视,调到《喜羊羊与灰太狼》,声音开得很小,盯着屏幕发呆。

第二天依旧如此。

这三天,日子过得和之前在庄园时没有太大分别。

吃饭、吃药、发呆、看动画片、睡觉。

辛止会每天给他打一个电话,时间不定,有时在深夜收工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只简单问几句“吃了没”、“睡了没”、“药吃了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说“嗯,睡吧”,然后就挂断。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发呆。

是林溪发来的微信。

“世安哥,你周末有空吗?”

李世安拿起手机,回复道:“有的,怎么了?”

林溪:“是这样的,世安哥,我有个朋友在市区的一家福利院工作,这两天她老家有点急事,需要回去一趟,院里人手一下子就不太够了。都是一些很可爱的小孩子,照顾起来不麻烦,就是需要多些人手看顾。”

她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就在市区,离北辰府不算太远。

林溪:“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就周末两天,不会很长时间的。主要是陪孩子们玩,看着他们别磕着碰着,帮帮忙打打下手。”

李世安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那个定位。

福利院。

他很久没去过那种地方了。风沙县的孤儿院,是他童年绝大部分记忆的底色,混杂着饥饿、寒冷、排挤。

他盯着“福利院”三个字,心里有些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李世安:“好。我明天过去。”

他答应了。

当天晚上,辛止例行视频时,李世安提了这件事。

“林溪找我去福利院帮忙,周末两天,每天几个小时。”他说的很简单,眼睛看着屏幕里辛止的眼睛。

辛止那边似乎刚下戏,脸上还带着残妆,他沉默了几秒,镜头晃动了一下,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福利院?”辛止问。

“嗯。晨光之家,离这里不远。”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辛止的目光透过屏幕,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和状态。

“想去?”辛止又问。

李世安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辛止没立刻反对,这让他松了口气。他其实有点怕辛止会直接拒绝。

“注意保暖。”辛止最终开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别待太久,累了就回来。别在外面吃东西。早点回家。”

没有反对。

“好。”李世安应道。

周六早上,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没什么云,阳光比前几天明亮些,但空气依旧清冷。

李世安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辛止给他准备的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应俱全。

脚上的鞋子也换成了更保暖防滑的雪地靴。

司机王叔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李世安出来,他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李先生,早。”

“早,王叔,麻烦你了。”

车子驶出北辰府,穿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路口。福利院的大门就在里面,车子开不进去。

李世安下车,走了一小段路后,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福利院门口的林溪。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鹅黄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围了一条厚厚的格子围巾,长发扎成马尾,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看到李世安,她立刻笑着挥手。

“世安哥!麻烦你跑一趟了。”林溪迎上来,笑容真诚。

李世安摇摇头:“不麻烦,刚好我也没事。”

两人一起走进福利院。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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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冬天,院子里仍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林溪带着李世安来到院长办公室。

院长姓姚,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干练的女性。

“姚院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来帮忙的李世安。”林溪介绍道。

姚院长热情地和李世安握手:“李老师,太感谢你了!周末还来帮忙。我们院孩子多,工作人员少,有位老师家里突然有事,真是急死人了。”

“叫我世安就好。”李世安有些不适应老师这个称呼,“我应该做些什么?”

姚院长简单介绍了一下福利院的情况:院里目前有106个孩子,年龄从18个月到17岁不等,情况各异。

周末主要是照看孩子们的日常活动,确保安全,协助生活老师分发餐食、整理内务,如果有特长可以带孩子们做一些简单的游戏或手工。

正说着,林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对姚院长和李世安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我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过去一趟。世安哥,这里就麻烦你了,我晚点忙完再过来。”

“没关系,你去忙吧。”李世安说。

林溪又跟姚院长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开了。

姚院长便带着李世安在院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介绍了几位主要的生活老师。然后,李世安就被分配到了院子里,主要负责看顾在户外活动的孩子们。

起初,李世安有些无措。

他本身就不是擅长交际的人,面对一群陌生的、活泼好动的孩子,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他只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确保没有孩子跑到危险的地方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李世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摇了摇头:“不是老师,是来陪你们玩的哥哥。”

“那哥哥,你能帮我系一下鞋带吗?”小女孩说。

李世安低头,看到女孩脚上那双红色小皮鞋的鞋带果然松了,拖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俯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恍惚了一瞬。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在风沙县孤儿院冰冷的砖地上,也有个小女孩这样跑到他面前,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说:

“十一哥哥,我鞋带不会系。”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动作利落,替眼前的小女孩系好鞋带,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哥哥!”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转身跑开,加入玩耍的队伍。

李世安站起身,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看着满院子奔跑笑闹的孩子,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风沙县那个尘土飞扬的院子。

只是这里的条件好得多,孩子们的衣服干净整洁,脸上也少有那种过早的愁苦。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热闹的人群,落在了院子最偏远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很瘦,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很旧,连封皮都没有的书,正专注地看着。

周围孩子们的喧闹仿佛与他全然无关,他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李世安心里动了动,慢慢走了过去。

他在男孩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轻声问。

男孩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李世安耐心地等了几秒,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这本书好看吗?”

这次,男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世安。

那是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安,看了几秒,然后又默默转回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世安愣住了。

这时,刚才那个系鞋带的小女孩又跑了过来,凑到李世安耳边,用小手拢成喇叭状,小声说:

“哥哥,他听不见的,也不会说话。姚妈妈说,他耳朵生病了。”

聋哑小孩。

李世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男孩沉静的侧脸,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就像是一块被遗落在角落的石头,习惯了无声的世界。

李世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风沙县孤儿院,也有过这样的孩子。

那时候,为了能和他们交流,胡妈妈特意请人来教过简单的手语。

他跟着学过一些,很基础,只能表达日常的问候和简单的需求。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有些生疏地,缓慢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指向对方,然后手掌平伸,从胸前向外移动。

这是最简单的手语:“你好”。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身旁光线的变化和动作,再次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李世安的手势时,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愣愣地看着李世安的手,又抬头看看李世安的脸,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过了好几秒,他才有些迟疑地,放下了手里的书,伸出自己的手,模仿着李世安刚才的动作,同样比划了一个:

“你好”。

动作有些笨拙。

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落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隐约的笑闹声。

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一个被过去困住的男人,和一个被寂静困住的孩子,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第一次“说”上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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