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确定关系了?

可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救命稻草又急于逃离的人,如今像谜一样重新闯入他平静或者说死寂的生活,让他无所适从。

第二天早上,李世安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户照进堂屋。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来到厨房,从袋子里拿出面粉,开始默默地和面,准备煮点面疙瘩汤,这是最快最简单的早餐。

辛止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李世安微微弓起的脊背、熟练揉面的手指上。

厨房狭小,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显得格外拥挤,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你平时就只吃这些?”辛止忽然开口。

“嗯。”李世安头也没抬。

“难怪瘦成这样。”辛止评论道,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嫌弃。

李世安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很快,面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辛止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走到堂屋的方桌旁坐下,沉默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辛止忽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李世安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上午没什么安排,中午的话……要去张婶家吃饭。”

他的生活向来简单,尤其是在过年期间,除了去看小宁,几乎就是待在家里。

“那正好。”辛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上午带我出去转转。”

“转转?”李世安更茫然了,“去哪里转?这镇上……没什么好逛的。”

“随便哪里。”辛止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平时去哪,就去哪。”

李世安沉默了一下,试图拒绝:“镇上都是熟人,你……不太方便。”他指的是辛止的身份,这张脸走到哪里都太引人注目。

辛止却似乎毫不在意:“那是我的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安,“吃完就走。”

李世安看着碗里还剩下一半的面汤,顿时没了胃口。他默默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我收拾一下。”

“快点。”辛止说完,转身走到李世安的卧室,目光落在床头的铁皮盒子上。

上次没仔细看,这次他才发现,盒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是用刀刻的,边缘有些毛糙,应该是李世安自己刻的。

李世安快速收拾了碗筷,洗刷干净。

他走进房间,想换一件更厚实点的外套,却发现辛止正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个床头的铁皮盒子上。

听到动静,辛止转过头,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并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给你十分钟。”

李世安抿了抿唇,从衣柜里拿出昨天辛止给他的黑色羽绒服穿上,低声道:“我好了。”

走出巷子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大年初六这天镇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走亲戚的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带起一阵冷风。

辛止戴上了口罩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高挑的身形和出众的气质依然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他倒是坦然自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大,却始终走在李世安前半步的位置,仿佛他才是引路的人。

李世安跟在他身后,浑身不自在,只觉得那些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要去哪里?”李世安忍不住问。

“去听泉湾码头。”辛止脚步未停,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王干事说那地方符合《野火》的取景需求,你带我去。”

听泉湾的那条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冷冽,岸边的枯草上还挂着霜花。冰面大部分已经融化,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还结着薄冰。

冬天河水浅,露出大片的滩涂,几艘破旧的木船歪在岸边,船身结着一层薄冰。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水汽,比村里更冷。

辛止拿出手机,对着码头的景象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木船边,伸手摸了摸船帮上的冰碴,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李世安蹲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两人在码头待了快一个小时,辛止接了个电话,是剧组的人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县城。

辛止看了眼李世安,对着电话说:“晚点再说,我再待会儿。”

挂了电话,辛止转头对李世安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张婶站在李世安家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像是在等什么。

“小安!可算等着你们了!”张婶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说,“我刚还跟小溪说,你们要是再不回来,饭都要凉了。”

李世安愣了一下:“林溪已经来了?”

“来了,在屋里坐着呢。”张婶拉着李世安的胳膊往屋里走,“刚刚闲聊,小溪说她今天就要走,刚好今天这顿饭也算送送她。”

“对了,小安朋友啊,你也一起来,婶子今天做了红烧肉,你肯定爱吃!”

辛止跟着他们往里走,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麻烦张婶了。”

进屋的时候,林溪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李世安和辛止一起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世安哥,你回来啦。”

她的目光落在辛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是认出了他,但没说破,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这位是……你的朋友吧?”

“嗯,辛止。”李世安含糊应了一声。

“你好,我是林溪。”林溪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

辛止看了眼她伸出的手,顿了顿,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你好。”

张婶把篮子里的菜往厨房拎,一边走一边喊:“你们坐着聊,婶子去把菜热一下,马上就能吃饭!”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林溪看了看李世安,又看了看辛止,没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世安哥,我下午四点的火车,吃完午饭就要去镇上坐车了。”

李世安看着她问:“不是初八的车票吗,怎么提前了?”

“公司有些突发状况,所以临时改了签。”林溪回答。

“好,到时候我送你去车站。”李世安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林溪笑着摇头,“你朋友刚来,你们肯定还有事要忙。”

辛止靠在桌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俩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饭很丰盛,张婶做了红烧肉、炖鸡块,还有好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张婶一个劲地给辛止和林溪夹菜,嘴里不停念叨着:

“辛止啊,多吃点,婶子做的红烧肉,在这听泉湾可是有名的!”

“小溪啊,你在首都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菜,多吃点,回去好有力气上班!”

辛止吃得很斯文,不管张婶夹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偶尔还会说句“谢谢张婶,味道很好”,哄得张婶眉开眼笑。

林溪也吃得很开心,还和张婶聊起了首都的趣事,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李世安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两口菜,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辛止,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知道林溪肯定认出了辛止,他怕辛止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世安想到什么,突然开口:“张婶,小欣呢?怎么不来吃饭?”

张婶闻言摆了摆手,说:“那孩子,谁知道又跑哪个同学家里去玩了,别管她。”

吃完饭,李世安想要送林溪去车站,林溪再一次拒绝了,李世安也没再坚持。

两人沉默地看着林溪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在巷口拐角处彻底消失,巷子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女朋友?”辛止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探究。

“什么?”李世安有些迷茫地转头看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兀的问题从何而来。

“不是和她相的亲吗?”辛止侧过头,目光落在李世安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剥开他刚刚维持的平静表象。

“张婶不是说热情得很?聊了这几天,确定关系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倒钩,刮得人生疼。

李世安的脸色微微发白,他避开辛止的视线,声音干涩:“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辛止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他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拿着我的钱,用着我给你的一切,去和女人相亲、谈恋爱?李世安,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有……”

李世安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那五千万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即使早已捐出,也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在辛止面前。

“没有什么?”辛止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是没有花我的钱,还是没有去相亲?”

他不等李世安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

“她知道吗?”

李世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辛止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底的讥诮更深,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她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辛止眼底某种压抑许久的、黑暗而暴戾的东西翻涌上来,他几乎是贴着李世安的脸,吐出了那句最终极的、毁灭性的诘问:

“她知道你被男人强暴过吗?”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空旷的巷子里,甚至惊起了远处墙头歇息的麻雀。

这一巴掌用了李世安全身的力气,挥出去的手臂带动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打完这一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眶瞬间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咬着后牙根,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和更深的崩溃。

辛止的脸被这股大力扇得偏向一边,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白皙的侧脸上,一个清晰的、逐渐泛红的巴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火辣辣地疼。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和李世安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辛止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正回脸来。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内颊,尝到一点细微的铁锈味。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李世安,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怒,有难以置信,有一丝极快掠过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鸷。

李世安在他的注视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带来的生理性战栗。

他看着辛止脸上那个鲜明的掌印,看着他那双可怕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疯子……”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个疯子!”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那扇敞开的铁门,背影仓皇得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堂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视线一片模糊,大脑嗡嗡作响,耳边反复回荡着辛止那句恶毒的话和清脆的巴掌声。

全凭着一丝残存的清醒本能地控制着发软的双腿向前迈动。

李世安踉跄着扑到床边,重重地倒在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扯过被子猛地将自己连头带脸紧紧裹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刚刚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他所有伪装的男人。

黑暗中,他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被子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记用尽全力的耳光,不仅打在了辛止脸上,更仿佛抽干了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微薄的尊严和力气。

巷外,辛止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刺痛感鲜明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唇角,指尖沾染上一抹极淡的血色。

他低头看着那点红色,眼神幽深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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