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五年前

意识在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过后,陷入一片空茫的疲惫。

李世安蜷缩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被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似乎又回到了孤儿院的那个午后……

十五年前,秋末。

位于风沙县的一家孤儿院里,一位少年正蹲在巨大的银杏树下,专心致志地捡拾着金黄的落叶。

秋风拂过,扇形叶片簌簌而下,在他的旧棉布外套上洒下一片碎金。

“十一哥哥!”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跑来,发绳上褪色的蝴蝶结在风中颤动。

被她称作“十一”的少年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时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撩起。

小女孩跑得太急,说话断断续续:“我、我看到……前院里,来了个……特别漂亮的小哥哥。”她眼睛亮得惊人,“比画报上的童星还要好看!”

“真的吗?”十一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温和的笑。

“真的!”小女孩急切地拉住十一的手,“十一哥哥,你快跟我去看看。”她的手指沾着些许泥灰,却将十一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慢点跑,小九。”十一任由她拉着,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纵容。

前院里,只剩下院长妈妈和一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的贵妇在说话。

院长脸上堆着熟悉的、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笑容,那是来潜在领养人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哪里有小男孩?”十一轻声问。

小九踮起脚四处张望:“刚才明明在这里的。”她着急地扯了扯十一的衣角,“十一哥哥,小九没有说谎哦。”

“我知道小九不会说谎。”十一揉了揉她的头发,“可能是去别处玩了,我们先回去捡叶子好不好?”

银杏树下,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仔细翻找。

夕阳为落叶镀上更深重的金色,小九举起一片特别饱满的银杏叶,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如画。

“十一哥哥你看,这个叶子像爱心,和院长妈妈教我们画的一模一样。”

十一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他吓得一个踉跄,直接坐进了落叶堆里。

转身望去,一个穿着精致羊毛外套的小男孩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卷曲,眼睛是淡淡的茶色,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头微微卷曲的栗色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普遍黑直发的孩子中,这简直是天外来客般的特别。

十一看得有些愣了。

“十一哥哥,这就是小九说的那个漂亮小哥哥!”一旁的小九突然雀跃地说。

陌生男孩的目光掠过他们身旁的小篮子,里面已经装了半筐精心挑选的落叶。

“你们捡这些做什么?”

“因为它们很漂亮呀。”小九抢着回答,献宝似的捧起一把金叶。

十一却一直怔怔地盯着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孩直接看向十一:“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很漂亮。”

脱口而出的话让十一瞬间烧红了耳朵,他慌忙低头假装整理篮中的树叶。

男孩听到这话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了那个装满银杏叶的篮子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没一会儿,他指了指小九,又看向十一,好奇地问:

“我听到她喊你哥哥,那为什么她排在第九,你排在第十一?你们不是按年龄排的吗?”

十一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解释:

“这个院子里的小孩不是按照年龄排序的,是按照来院子的先后排的。胡妈妈说我是第十一个被送到院子里来的,所以我叫十一。”

他顿了顿,又看着男孩说:“你是第三十六个来院子里的,你可以叫三六。”

男孩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我不叫三六,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辛止。”

接着他又他皱着小小的眉头,很是严肃:“你也不应该叫‘十一’,这不像个名字,像个编号。”

十一看到小九鞋带开了,正蹲在地上帮小九系鞋带,头也没抬地回答:“胡妈妈说,有了新家,就会有新名字。”

“那你想过要叫什么名字吗?”辛止问。

十一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前院传来那个华贵女人的声音:“辛止,走了。”

辛止回头看了女人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十一和小九挥了挥手,说:“我要走了,再见。”

“再见!”小九也挥着小手回应。

看着辛止跟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十一走到刚送走客人的胡妈妈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小脸问:

“胡妈妈,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才刚被送来,就被领养了吗?”

他见过院子里好多小朋友等了好久都没被领养,心里有些替他们委屈。

胡妈妈闻言,笑着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拍完她又揉了揉十一的头发,解释道:“那是人家自己的孩子,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今天是跟着他妈妈来院里看看,顺便捐些东西的。”

胡妈妈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落在头顶却有种奇异的温暖。

十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还追着那个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

原来不是被抛弃的,是来送东西的“小少爷”。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行了,别看了,带妹妹去洗手,准备吃饭了。”胡妈妈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忙去了。

十一牵起小九的手,往水龙头走去。

小九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十一哥哥,那个小哥哥真的好好看哦,像电视里的人!”

“嗯。”十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那么好看的人,大概就像天上的星星,看一眼就好了,本来就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

然而第二天,那颗“星星”又出现了。

还是在老银杏树下,十一正教小九用落叶编小兔子,一个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头,又看到了辛止。

辛止今天换了身小西装,外面套着件呢子大衣,像个缩小版的绅士。他手里拿着个漂亮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

“给你的。”辛止把盒子递到十一面前,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仿佛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十一愣住了,没敢接:“给……给我?”

“嗯。”辛止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昨天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些叶子。这里面是巧克力,外国货,很好吃。”

十一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沾着泥灰的手指和锃亮的铁皮盒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摇摇头:“胡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辛止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眉头微微蹙起:“这不是随便给的,是谢礼。”

“谢礼?”十一更困惑了,“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告诉我排序的事。”辛止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你妹妹夸我好看。”

一旁的小九听到提到自己,立刻害羞地躲到了十一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瞧着。

十一看着辛止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盒据说很好吃的“外国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盒子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有些无措。

“谢谢。”他小声说。

辛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你叫十一?”

“嗯。”

“我叫辛止。”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无聊。你陪我玩。”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一种天之骄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十一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要帮胡妈妈干活,要看着小九,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看着辛止那双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辛止几乎天天往孤儿院跑。他不跟别的孩子玩,只找十一。

有时是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有时是几本彩色图画书,有时就只是坐在银杏树下,看十一干活。

十一从最初的拘谨,慢慢也放松下来。

他发现这位小少爷虽然话不多,有点小脾气,但并不难相处,甚至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常识性的问题而显得有点……傻气。

比如他不知道土豆是长在土里的,以为花生是长在树上的……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异,让十一在惊讶之余,偶尔也会生出一点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原来什么都有的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这天,十一带着辛止在孤儿院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逛了一圈,孤儿院里没什么玩的,只有一个老旧的秋千架是院子里难得的娱乐设施。

秋千的木板座位已经有些开裂,十一总是让小九玩,自己在后面推。

辛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秋千对十一说:“我想玩那个。”

十一自然地从秋千上抱下小九,对辛止说:“你来坐,我推你。”

辛止坐上去,十一在他身后用力。

秋千渐渐荡高,风掠过辛止微卷的头发。他起初没什么表情,但随着高度增加,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当秋千荡到最高点时,他忽然转过头,对地面上的十一喊道:“喂!十一!你看,我能看到院子外面的路!还有车!”

十一必须极力仰头,才能看到高处的辛止,夕阳在那头微卷的栗色发丝上跳跃,为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仿佛隔着的不仅仅是秋千的高度,更是一道无形却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鸿沟提醒着十一,这个漂亮的男孩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这个漂亮的访客,他的世界在围墙之外。

风从秋千下穿过,带着泥土和银杏叶的气息。

十一仰着头,看辛止在高处微微眯起的眼,像一只自由的鸟。

“小心点,别松手。”十一提醒道。

“我才不会。”辛止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秋千慢慢停下后,辛止轻巧地跳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问十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捡那些叶子做什么?”他指了指树下那个装得半满的小篮子。

十一很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才老实回答:“做书签,贴画,或者……编点小东西。”

把最好看的叶子压平,夹在旧书本里做书签,或者用浆糊笨拙地贴在捡来的硬纸板上,拼成歪歪扭扭的图案,装饰他们灰扑扑的宿舍。

还可以编一些小东西打发时间。

“编东西?”辛止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叶子也能编?可以编什么?”

“嗯,”十一点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根细长的草茎,“不止叶子,这种草也可以,韧韧的,不容易断。”

辛止看着十一手里那几根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枯黄的草茎,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十一的手腕,就往后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走去。

“那你给我编一个。”辛止的语气带着他惯有的、理所当然的要求,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

十一被他拉着走,手腕处传来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他问:“编什么?”

辛止在厚厚的落叶堆前站定,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具体的主意。

“都可以。你编什么,我就要什么。”

十一看着辛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他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蹲下身,从篮子里挑出几片形状完好、叶柄韧性的银杏叶,又顺手捋了几根旁边枯黄的细长草叶。

他的手指算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很熟练。金黄扇形叶片和枯黄的草茎在他指尖翻飞、交错、缠绕。

辛止就蹲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十一停下了动作,轻轻舒了口气。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用银杏叶和草茎编成的小兔子。

叶子做成了胖乎乎的身体和耳朵,草茎巧妙地固定着形状,虽然粗糙简陋,却憨态可掬。

“给你。”十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只小小的、金色的叶子兔子递过去,“编得不好。”

辛止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金色的小兔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竖起来的“耳朵”,眼里充满了惊奇。

“它不会散掉吗?”

“小心点拿,就不会。”十一解释道,“草茎缠紧了就好。”

辛止盯着看了好久,才抬起头,对十一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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