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您的条件是什么?

早上,李世安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他躺了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脚刚踩上地板,身后的人动了动。

“几点了?”辛止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低哑。

“还早,”李世安回头看他,“你再睡会儿。”

辛止没应,但也没再闭眼,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洗漱、换衣服,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他。

李世安收拾好,转过身,看到辛止还醒着,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有。”辛止说,“走吧。”

他掀开被子,也去洗漱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车。后座上放着两束花,包得很仔细,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一束菊花,一束百合。

李世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县城,往村子里开去。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农田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还笼罩在雾气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到了村口,车子停下来,剩下的路不好走,得步行。

农田里露水很重,土路泥泞,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李世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辛止。

“你在路边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辛止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保镖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小宁的坟在农田深处,挨着杨叔杨婶的坟,三个土包挨在一起。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要平了的土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元宝的。

一整个冬天没人来,坟头上长满了枯草,被霜打蔫了,东倒西歪地趴着。

保镖很有眼色,放下东西就开始拔草。几个人动作利落,没一会儿就把几座坟头的杂草清理干净了。

李世安蹲下来,先把那束菊花放在杨叔杨婶的坟中间。然后拿起百合,放到小宁坟前。又从花束里抽出一支百合,插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堆旁边。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纸钱叠得整整齐齐,是辛止让保镖一张一张折好的。

火苗蹿起来,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杨叔,杨婶,小宁,”他低声说,“我来了,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回来看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大白兔奶糖,放在小宁坟前。

“小宁,今天除夕。去年哥疏忽了,没给你放糖,今年哥给你补上。”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烟随着风往他脸上飘,他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那烟很快又拐了个弯,顺着风往天上去了。

火苗舔着纸钱,灰烬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进旁边的麦田里。

“我现在挺好的,”李世安说,“在A大当老师了,教文学。有人照顾我,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给我撑腰。”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你们别惦记了。”

风又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散在晨光里。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鸡鸣,还有零星的鞭炮响。

他蹲在那里,说了很多话,说自己在A大的事,说李有钱那只胖猫,说辛止对他很好。

辛止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听着,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直到太阳升起来,露水渐渐干了。

李世安添完最后一把纸钱,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被辛止伸手扶住。

“走吧。”

辛止没松手,握着他的手腕,慢慢走回田埂上。

李世安回头看了一眼,麦地里那几个土包已经远了,只看得见坟头的白烟在风里飘。

“明年再来。”辛止说。

李世安点点头,转回头。

两人没有立刻回首都,又在县里待了几天。

这几天,李世安带着辛止把县城走了个遍。他指着街角那家关了门的早点铺说,以前在这儿吃早饭,一块钱能买两个包子。

又指着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说,夏天的时候坐在下面乘凉,比空调还管用。

辛止就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说那些从前的事,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安静地走。

两人还去了一趟县城唯一的那家电影院,看了一场不好笑的喜剧片。

李世安笑得很开心,辛止没怎么看屏幕,一直在看他。

直到初四那天,辛止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回去了。”

李世安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回到首都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只是辛止变得很忙。

不是那种偶尔加班的忙,是整个人被工作吞掉的忙。

早上李世安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了,晚上李世安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是凉的。

李世安知道他在忙什么,新区示范项目,辛止盯了很久的一个项目,对他很重要。

具体有多重要,李世安不太懂那些体制内的事,但他能感觉到。

辛止回来的时候,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身上的气压不一样。有时候是紧绷的,有时候是疲惫的,有时候两种都有。

李世安能做的,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在他皱眉的时候不去打扰,在他偶尔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对他笑一下。

新学期快开始了,李世安也开始备课。

A大的课程他上了半个学期,已经顺手很多。

他把上学期的教案翻出来重新整理,又找了几本新出的教材做参考,每天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李有钱有时候会跑进来,跳上书桌,趴在他的教案上,拿尾巴扫他的手。

“别闹。”李世安摸摸它的脑袋,把它抱下去。

李有钱又会不依不挠地跳上来,一人一猫就这么耗着,倒也不觉得闷。

开学前一周,李世安接到A大教务处的通知,说所有老师需要提前到校开会。

他有些疑惑,还没到开学时间,往年似乎也没有这个惯例。但通知是系里发来的,他也没多想,新学期总有各种工作准备要做。

他换了件外套,跟刘管家说了声,就出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李世安往办公室走,心里还想着待会儿开会要带什么材料。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就愣住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其他老师的工位都是空的,电脑没开,只有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看着他桌上摊开的一本教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李世安站在门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林夫人。”

林盼微微一笑,笑容得体优雅,她的目光和上一次见面没什么变化,温和的,礼貌的。

“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吧。”

李世安没动,只是看着她。

“没办法,”林盼说,“小止把你看得太紧了,我们只能在这里见面了。”

李世安吐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盼看着他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你要看看吗。”

话是这么问,却没有给李世安拒绝的机会,她从手边拿起一个文件,递到他面前。

李世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识。

文件只有薄薄几页纸,他翻开,是一份项目申报书。

新区示范项目,申报人辛止。

上面有各级审批的印章,有几个领导的签字,还有一些批注。

李世安看了几秒,合上文件,放到一边。

林盼看着他:“小止最近很忙吧,你应该也或多或少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知道。”李世安应了一声。

“那你知道,这个项目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李世安没说话。

林盼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他进来的时间不长,根基太浅。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他在系统里就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成绩。以后的路,会顺很多。”

“可他现在卡住了,上面有人压着,批文下不来,凭他自己,拿不到。”

李世安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林盼继续说:“不是他不够好,是我们没松手,只要我们不点头,这个项目永远轮不到他。”

“他不想靠家里,想凭自己站稳脚跟,拿到话语权。”她声音不疾不徐,“可他忘了,他所站的高度,有些门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推开的。”

李世安不再沉默:“您的条件是什么?”

林盼看着他,眼里有一丝赞许。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她说,“你离开他,项目我们立刻给他。”

“说些不好听的,小止就算喜欢男人,辛家也会给他养一堆身家清白,知情识趣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能给小止带来好处,而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

“当然,我会帮你安排好住处和工作。”说着,她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到他面前。

李世安看着那个档案袋,没伸手。

“里面是一处高档别墅的房产,还有一封京大的教授入职推荐信。你离开之后的生活,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比现在差。”

李世安看着那个档案袋,沉默了很久。

林盼靠在椅背上,等着他。

过了很久,李世安终于开口:“可你们也该清楚,辛止能抓我回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林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笑。

“我还是比较了解小止的,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不会去找一个再次选择‘抛弃’他的人。”

她在抛弃两个字上语气加重。

李世安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我答应你。”他说。

林盼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动作从容。

“这个就收下吧。”她点了点那个档案袋,“这些年你也在小止身上消磨了不少时光,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或许,”她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过正常的生活。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说完,她推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李世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档案袋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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