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离开

李世安没有立刻回去。

他在A大校园里转了一圈。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排银杏树下。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快,他以前中午会坐在这里看书。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冷,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回到北辰府时,已经快五点了。

刘管家正在玄关指挥人换花瓶里的插花,看到他回来,笑着说了句“李先生回来了”,就继续忙去了。

李世安应了一声,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李有钱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跳上他的膝盖,拿脑袋拱他的手。

他摸了摸猫,掏出手机想给辛止发个消息,屏幕亮起,却看到辛止不久前给他发过两条消息。

“临时安排,要出差。”

“大概三天,等我回来。”

李世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还真是,老天似乎都在帮他,三天时间,足够他离开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李有钱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它,手指陷进它柔软的毛里,一下一下地顺着。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晚饭他没吃多少,王妈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夹了两筷子鱼,又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是不是菜不合口味,他说没有,只是不太饿。

洗完澡躺到床上,已经快十点了,他刚关掉床头灯,手机就响了。

是辛止的视频通话,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辛止的脸,应该刚下飞机,背景是昏暗的车厢,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了,领口微敞,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很亮。

“胃口不好吗?”他问,“刘叔说你晚饭没吃多少。”

“没有,”李世安摇头,“不怎么饿。”

“我让王妈在厨房温着粥,饿了就去吃。”

“好。”

辛止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屏幕里的灯光晃了一下,车子大概拐了个弯。

李世安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很快回去。”辛止忽然说,“等我。”

李世安沉默了一秒。

“……好。”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李有钱从猫门里钻进来,跳上床,在他旁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

这一夜,乡下村庄的一处院子里,林溪正坐在门槛上盯着手机发呆。

“姐,你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呆呢?”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脑袋凑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翻过去。

“没什么,”她转过头,看到堂弟林喆,“我在想事情,你怎么还不睡?”

“堂姐...你手机里那照片是...”林喆有些怔愣,“是李世安?”

他刚刚凑过去,照片上的具体他没看清,却看清了一张脸。

林溪皱眉:“你认识他?”

“啊?我......”林喆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和他就是...就是大学同学。”

林溪盯着他,她太了解这个堂弟了,他只有做了亏心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她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冷了下去:“林喆,说清楚!”

第二天,李世安吃完早饭,抱着李有钱去了花房。

刚把猫放下,它就撒丫子跑进花丛里,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蝴蝶,扑来扑去,把几朵茶花都撞歪了。

李世安没管它,自己坐到秋千上,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那条脚链,他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李有钱应该是跑累了,过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然后,李世安伸手,摸到脚链的搭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脚链松开了。

金属的环扣在手里躺了一会儿,还带着体温,他把脚链套到李有钱脖子上,理了理它脖子上的长毛,把链子盖住,看不出来。

猫歪着脑袋看他,喵了一声。

他揉了揉它的头,轻声说:“以后少闹他,他脾气不好,你别惹他。”

李有钱又喵了一声,蹭蹭他的手心。

他抱着猫回到别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跟刘管家说了一声:“刘叔,我出去一趟,买个东西。”

刘管家正在擦花瓶,头也没抬:“好,李先生早点回来,晚上王妈说给您炖汤。”

“好。”

他出了门,走出北辰府的大门,走到路口,拐了个弯。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长按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

三天后。

李世安从一处公寓出来,拢了拢大衣领口。

这是他从北辰府离开的第三天,没有人来找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林盼给他的那处房产,他去看过。

三层别墅,带花园和车库,离北辰府不算远,但也不近。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那么大的房子,他一个人住,太空荡了。

他又跑得远了点,租了这间公寓,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家具旧了,但干净,窗外能看到一条很窄的河,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房东是个退休的大妈,看他斯斯文文的,还少收了他两百块押金。

他住了三天,已经把这里收拾得像个家了。

今天是去京大参加入职考核的日子。

京大的校长姓周,五十多岁的女士,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她翻着他的简历,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又聊了聊他对文学教育的看法。

李世安坐在她对面,一一回答。他其实有些紧张,但说着说着就忘了。

周校长听他说完,合上简历,摘下眼镜看着他。

“李老师,你的专业功底很好。”她说,“我们这边缺一个教现当代文学的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考核很顺利,李世安走出京大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打车,想走回去,反正公寓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正好可以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沿着马路走,经过一家便利店,又经过一个小区的大门,快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首都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着,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微低着头走得快了点,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一股浓烈的酒味扑过来,他低声道了声歉,想绕过去。

手腕被攥住了,他皱眉看过去,当看清那张脸时,李世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张脸在黑暗里对他笑过,在厕所的角落对他笑过,在小巷的深处对他笑过。

这张脸在他的噩梦里面目模糊地笑了很多年,此刻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人作呕。

“呦,”高民眯着眼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这不是那个谁吗?叫什么来着?李世安?”

他笑了,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掠夺欲的恶意。

“好久不见啊。”他用力攥住李世安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儿?”

李世安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别这么抗拒啊,”高民凑得更近了,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瘆人。

“怎么说我也是你第一个男人啊。”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脑子里。

李世安猛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手腕上红了一圈,火辣辣地疼。

“别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高民被他甩得踉跄了一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脾气见长啊。”他往前逼了一步,“以前不是挺乖的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世安往后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本能地转身想跑,没跑几步后领被拽住,整个人被往后一扯,踉跄着撞进了旁边的巷子。

“跑什么?”高民的声音带着酒气和笑意,“这么多年没见,不得叙叙旧?”

他被拖进了巷子深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疼痛从脊椎蔓延开来。

高民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胡茬、眼睛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光。

熟悉的恐惧罩住了李世安,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黑暗、窒息、无处可逃。

他挣扎着,手指去掰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指甲划破皮肤,高民骂了一声,松开了些,却没有退开。

那张脸又凑过来,酒气熏得他眼睛疼。

“装什么?”高民的声音低下来,“当年不是挺会勾-引人的吗?写那么多情书,不就是想让人上—你!”

李世安还在挣扎着,他的手在身后的墙上胡乱摸索,砖墙,粗糙的水泥,冰凉刺骨。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一块松动的砖头,微微凸出来,嵌在墙缝里,一掰就能拿下来。

他的手指扣住那块砖的边角,一点点抽了出来。

高民还在说什么,声音嗡嗡的,他听不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除了求生的本能,还有另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岩浆,像潮水,像被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恨意。

积压了多年的、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一直在骨头缝里烂着的恨意。

他的手握住了那块砖。

高民的脸还在他面前晃动,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世安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平静。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从耳边吹过去,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砖头砸了下去。

那一下很沉,很重,像是砸穿了很多年的恐惧、屈辱、噩梦。

砸穿了那个蹲在厕所角落不敢出声的少年,砸穿了那个站在公告栏前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砸穿了那个跳进河里又被人捞起来的、死去活来很多次的人。

砖头砸在高民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涌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高民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下去,他的手从李世安脖子上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李世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块砖。

砖头上沾着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高民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世安蹲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收回手,又看了一会儿地上的人,等了很久,那个人始终没有动。

没有恐惧,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通了。

像是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终于开了窗,风灌进来,把那些发霉的、腐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吹散了。

他站起身,把砖头放在墙根底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把扯歪的大衣拉平,拍了拍袖口的灰。

然后他走出巷子,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路灯亮着,街上还是没有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的,窗帘拉着,和他出门的时候一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打开门,走进屋子,把门反锁,他没有开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窄窄的河。

河面上有光,大概是远处的路灯照的,晃晃悠悠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很凉,冲掉了他手指间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他挤了些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手指缝、手腕、每一寸皮肤。

泡沫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他冲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白,才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干手。

走出洗手间,在床上坐下,拿出新买的手机,给京大校长发了条消息过去。

“校长,很抱歉,因为我个人原因,恐怕不能去胜任教师一职了。”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积压多年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被挤了出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