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阮序秋当然不会把那个离谱的猜测当真,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否认它竟然是那么严丝合缝,恰到好处的。

这个念头让阮序秋心头泛起些许的不安, 不过她并未深想下去, 她总不能凭此就简简单单地怀疑应景明。

下班回家的路上, 阮序秋看向紧闭的车窗外, 窗外的风景如波光粼粼的水一般淌过了她和应景明。

她是相信应景明的。不论再怎么讨厌对方, 过去七年她们深深相爱是事实。

且……阮序秋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应景明变得面目全非的样子。

许是察觉她的视线, 应景明这时突然开口:“有话要说?”

“我能有什么想说的。”

应景明嘴唇微抿,良久才回她一声:“好。”

阮序秋心里更闷了。不知为何,今天的应景明异常沉默, 她一言不发,侧脸嵌在一块阴影里。

有心事么?似乎见过谈智青之后, 她就一直这样。

算了,管她有没有心事!

阮序秋将紧闭的车窗按了下来,得救般喘了口气。

最近她心乱, 学习进度一拖再拖, 她决定了,等一会儿回到家她就要投入到知识的海洋当中去, 天王老子来了也想拦她!

阮序秋振作精神,镜片上隐约反射着城市的灯光, 熠熠生辉。

可惜那是独属于二十一岁阮序秋的意气风发,而不是二十八岁的。

应景明悄悄看了阮序秋一眼,片刻, 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眼前漫长等待红灯的队伍中。

她的思绪渐渐抽离,脑海中浮现和谈智青的对话。

地点位于西大操场后面新开的咖啡馆,她和谈智青面对着面。这是撇开上次回家, 她和谈智青第二次单独见面,不为别的,只因林阿姨让她好好跟她侄女道歉。

说到那件事应景明就来气,上次回家她是借着上厕所的空档离开的,却不是成心溜走,而是一个人静下心来,对序秋的担心才在一瞬间变得无法克制。正好碰见谈智青进来洗手,就让对方帮她递两句话跟林阿姨道歉。

谁知这人两面三刀,当着她的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添油加醋跟林阿姨说自己如何不喜欢她,甚至直接离场云云。

林阿姨被落了面子,气得几天没理自己,而为了阮序秋的病,她也只能低头。

当然,应景明知道谈智青这么做,不过为了从她妈这里讨个人情,为了生意场上那些事。

可她总归是被利用了,故才说完,就不悦起身:“歉也道了,我可以走了么?”

不等谈智青回应,应景明就提足离开。

没两步,一道声音却在这时叫住她。

“学姐,”谈智青静静地开口,“我记得你和阮老师大学的时候关系很差,对吧。”

应景明微微蹙眉,回到位置坐下,“你还想说些什么,都一起说了吧。”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奇怪,”谈智青轻推眼镜,“你知道的,学心理学的人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哪方面?”

“比如,七年前的阮老师对你就很是抗拒,但似乎七年后还是如此。”

“学姐,我挺好奇的,当初你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应景明没能回答上来。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但没一会儿,却又笑开来,“学妹,好奇心杀死猫,如果不想被逼着和我结婚的话,最好不要问那么多。”

话音落下,应景明在谈智青的愣怔中起身离席。

看上去潇洒自如,但其实谈智青那句话至今仍回荡在应景明的耳边。

“我挺好奇的,当初你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别说谈智青了,她自己也好奇。

自从学姐离开,她们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感情较过去好了许多,但根本没到能够为此主动表白的地步,尤其对方还是一根筋的阮序秋,更不合理。

可现实偏偏就是那样发生了。

在一起之后,就这个问题她也问过阮序秋许多回,但对方每次都只是笑笑,从未言明。

红灯跳绿。

银白轿车穿过十字路口,前面是附近最大的菜市场,应景明想到什么,慢下车速问旁边:“一起么?”

“我没空。”阮序秋拒绝得毫不犹豫,与平日没有两样。

不怪谈智青多事,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阮序秋多讨厌自己。

她不光一口拒绝,回到家更是火速躲回房间,一刻也不多停留。

听见咔咔咔咔四道锁门声,应景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向后躺靠着沙发,长发放肆地散开,将手臂搭在额头上,透过阴影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当初你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最近她时常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阮序秋根本就不可能爱上自己了?

有没有可能上次只是意外?

白蜡树摇曳的声响将她的思绪拉回。

天色黑得越来越快,应景明摊开掌心,看着躺在其中的两枚金色对戒,呼吸渐沉。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不,总不可能这七年都是意外。

应景明收拢手指将对戒紧握,起身掏出手机。

找到聊天列表里的「许栩」二字,应景明发去消息:「她之前还跟你说过其它的么?」

对面很久也没回复,时间还早,应景明留下一句:「我有事要问,看到消息速回」便回房拿了两件换洗衣物洗澡。

热气蒸腾,水流沿着溢水口往下淌。这套房子是全方位的老,走水的时候,滴滴答答的声音通过管道传来。

应景明本来打算结婚之后和阮序秋搬出去,但阮序秋割舍不下这里,最后还是决定到时把这套房子从里到外装修一遍,然后留给明玉,她们的话,过年过节回来一趟。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了,就像阮序秋留给她的疑惑。

洗完澡,应景明穿上浴袍来到主卧的门前。

那扇门闭得严丝合缝,将她与阮序秋彻底隔绝。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犹豫片刻,应景明试着开口:

“我明天要去参加智能设计与工程应用的学术研讨会,这几天就不回家了。”

还是如此。

迟迟没有等来回应,应景明只好默默回房收拾行李。

***

卧室内,阮序秋正带着耳机专心学习,全然没去理会应景明在做些什么。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隔壁应景明的房间就空了。

某人没音没讯,消失得无影无踪。

阮序秋目瞪口呆,她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不想看见自己?

还是说……阮序秋不期然想到那枚消失的戒指,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应景明果然……

阮序秋挥散思绪,努力平复心情给应景明打去电话。

毫不意外,电话根本没人接。

“可恶的渣女!”阮序秋气鼓鼓地来到学校,将包甩在桌上,一屁股坐下。

隔壁桌的陈燕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咖啡略洒。她应声看去,一面抽纸擦拭桌面,一面奇怪地问:“还好么?”

“我很好!”

不用看也知道,和好的事情估计黄了,“周五的聚会你们还……”

“她没空,不过我会准时赶到。”

陈燕想到学术研讨会的事,表示理解。她没多说其它的,她们三天两头吵架,都看腻了。不过见阮序秋气得那样,还是十分不走心地追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就这么办。”阮序秋说得铿锵有力,旋即给文秋水打去电话,接通后,立刻挂上满面的笑容,“喂,学姐,下午学院有场讲座,你去么?”

电话那头的女声饱含歉意,“不好意思序秋,我下午有课。”

“哦,是这样啊,那……”

陈燕:“我跟你去。”

阮序秋应声看去,陈燕冲她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阮序秋投以感激的目光。她又问那边早餐吃了没,自己多买了一份小笼包,再次被拒绝,适才挂断电话。

陈燕啧啧两声,“同事这么多年,怎么不见你问我要不要早餐。”

阮序秋毫不犹豫递过去,当然也毫不犹豫被陈燕拒绝了,调侃的语气,说这八成是给应老师买多了的,我才不要。还真不是,小笼包是她特地给学姐买的,不过她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谈智青从外面进来,陈燕又把小笼包给了谈智青,说是新人福利。

阮序秋笑而不语打开教案,可那个字眼却在这时浮现脑海:出轨。

应景明真的会是那么一个轻浮轻佻的女人么?

即便她总是招摇过市,但在阮序秋的眼里,她分明就……

“对了,许老师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陈燕。

“周五,正好赶上聚会。”

阮序秋会意点头。

她决定去问问许老师,不论对方是否打算帮着应景明说话。

惦记着这件事,阮序秋心心念念等待着周五的到来,可越是等,时间就走得越是慢。

到最后没等来周五,反而在周四这天晚上把莫名其妙消失的应景明给等了回来。

九点多,阮序秋刚从图书馆回来,看见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也不开灯,就看着手机奇奇怪怪地笑。

阮序秋愣了一下,打开灯,奇怪地问:“怎么又突然间回来了?”

应景明伸了个懒腰,好像不以为意,可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

“想阮老师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她这么说,特别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的语气。

“啊?”

“没什么。你去洗漱吧,我已经洗过了。”

阮序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想,什么提前。但是她没问,因为她讨厌应景明。

她脱了鞋,将包放在玄关旁边的置物架上,便径直转进厕所,一面在心里骂她,一面挤牙膏。

牙膏快用完了,阮序秋习惯从最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挤,这根已经基本都扁了,“可恶!也不知道带根牙膏回来!当自己还是大小姐!”

终于挤出来一点,应景明那家伙倒好,又在这时从外面进来。

她刚洗过,头发湿着打着绺,垂在脸颊的两侧,蓝色变得近黑,一个白色的人穿着更白的浴袍,松松垮垮,骨肉分明,像吸血鬼。

阮序秋惊了一下,想到上回早上的事,身体条件反射往后躲,戒备道:“你干嘛。”

应景明一点一点走近,身上馥郁芬芳,脸上还带着笑。

然后她伸手将……

“挂毛巾。”将手里微潮的毛巾挂在了毛巾架上。

挂上后,冲着她微微一笑。

阮序秋暗自松了口气,转睫满嘴泡沫吼道:“赶紧给我出去!你有没有点礼貌,又闯厕所!”

应景明却没走,她仍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浓得散不开,消不去。

真是见鬼了,这个渣女评上教授了是不是,心情这么好。

“阮老师,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看来并没有。”

她带着气音说,一股香气随之飘进了阮序秋的鼻腔里。

阮序秋浑身一酥,心口发热,特别没来由。

她更往角落缩,倔强地别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应景明却更愉快,唇角丰扬,两手懒懒地揣进浴袍的口袋,“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很开心。”

阮序秋闻言一怔,道歉?

她意识到大概是陈燕告诉应景明的,登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急瞪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应景明,你再不出去我就动手了!”

应景明这才说着好好我知道了,往后退开。

没等开门出去又停住脚步,阮序秋没好气:“又干嘛?”

应景明脚步没动,但伸长手臂打开了镜子旁边的小柜子,里面放着她的牙刷牙杯和一支……

“新牙膏在这里,特地买的最贵的给阮老师享用。”应景明咧嘴一笑,终于出去了。

看着重新紧闭的厕所门,阮序秋心跳却没平息,她瞪了眼镜子里脸颊红扑扑的自己,低骂了一声莫名其妙。

然而这个人回来得莫名其妙,走得更是离奇。

阮序秋都还没应该想好怎么面对应景明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愉悦情绪,第二天早上起来,隔壁侧卧就已经空了。

应景明又走了。

阮序秋心里闪过些许的异样,但不知为何,她最终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恐慌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节奏被动摇么?还是说,只是单纯厌烦心乱的感觉。

也许皆而有之。无论如何,她想,能够暂时远离她也好,不管她去见谁,又是为了什么。

她会照旧收拾东西出门,照旧在楼下那家熟悉的早餐店买小笼包,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

大学时期,她总是在部门开会的时候给学姐带饭带吃的,说是顺便。想到昨天的拒绝,阮序秋想了想,提前给学姐发去消息。

学姐再次拒绝了她,阮序秋不觉得失落,转开话题说起晚上的聚会,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说陈燕喊咱们一起坐她的车。

这次学姐倒是没有拒绝,结果课后她又被学生留住询问探讨课题方向,还是只能一个人打车前往餐厅。

快六点半了,电话里陈燕一直在催她,说就等她了,阮序秋说着快了快了,一路气喘吁吁地跑上去。

来到二楼包厢门前,阮序秋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一个没有应景明的、寻常的夜晚。

然打开门,却看见莫名消失的某人正在包厢内和陈燕有说有笑。

作者有话说:小应同学看上去是游刃有余嘻嘻哈哈的年上,其实是主人稍微被主人讨厌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会被抛弃的不安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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