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场聚会是陈燕经过主任李利娟授意组织的。

学院里的年龄分层太厉害, 年轻的要么二十几岁,年长的大多已经四五十岁,经济学与哲学这门专业就更是如此, 办公室只有文秋水一个年轻人。

大学的职场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但也不好勉强年轻人跟着可以生自己的老师朋友相称, 难得进来两位新人, 李利娟就让年轻一派里稍资深一些的陈燕组织组织, 就有了这次聚会。

今晚在场的人除了她们办公室的三位和文秋水之外, 还有一位心理学的年轻助教,姓赵,以及和应景明同办公室的许栩许老师。

最后就是……

阮序秋缓缓将视线挪到许栩的旁边, 某人和她四目相接,从善如流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阮老师, 你可终于来了,真是让人好等。”

……最后就是不知去哪逍遥快活的应景明。

看她容光焕发、谈笑风生的样子,这几天想必过得十分惬意。

此时包厢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座位, 应景明和陈燕之间, 特地留给她的。

阮序秋别无选择,只能走过去。

她一面脱下外套递给随行进入包厢的服务员, 一面致歉:“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简单和小赵做过自我介绍之后,阮序秋坐下, 微笑看向陈燕,无声质问。

陈燕完全没有看出她是什么意思,先是招呼服务员上菜, 然后狡黠地碰了碰她的肩,“别害羞啊,你的道歉应老师已经收到了, 她说她已经原谅你了。”

一脸“不用太谢谢我”的表情。

阮序秋无语凝噎,她想说谁要一个见异思迁渣女的原谅,一只手就伸到她的面前。

应景明说:“是的阮老师,我们和好吧,虽然宽容如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就是了。”

看看她的手,再看看她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优雅笑意溢满眼底。

阮序秋浑身刺挠,恨得牙痒痒。可在场那么多人,她不好发作,只能勉为其难伸出手,将对方的手轻轻回握。

“看在聚会的份上我暂且不跟你计较。”她低声威胁。

应景明还是笑眯眯,好生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不知道阮老师在说什么。”

阮序秋接过水,不快地小口呷着。

应景明的另一边是许栩,再过去就是学姐文秋水,阮序秋才将水递到嘴边,就不期然与之对上目光。

文秋水的眼神晦暗不明,似乎这样看了她许久。阮序秋怔了一下,正要抬笑打招呼,却又被很快避开。

她向后靠着椅背,低头面对手机。

阮序秋笑容僵在脸上,缓缓将手放下。一旁许栩像是在为学姐的行为感到抱歉,旋即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口型说着嗨。

阮序秋回以微笑,牙齿轻咬杯壁,冰凉的玻璃质感轻微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茶水饮料和凉菜陆续上了,陈燕起身接应,问大伙喝些什么。

阮序秋心不在焉,抬了抬手里的杯子,“我喝水就好。”坐在对面的文秋水随即抬眼,“我也是,喝水就好。”

阮序秋想到什么,稍作犹豫,冲踅身离开的服务员道:“你好,这里一壶热水。”

阮序秋喜欢喝水喝茶是家庭教育使然,学姐不是,她记得学姐爱食辛辣,肠胃不好,大多时候只能喝温水。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文秋水,“不知道这么多年学姐肠胃是不是还不好。”

文秋水动作略微一顿,脸上终于浮现一个浅浅的笑,“你还记得啊。”

“那是当然,虽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但我对大学四年依旧记忆犹新。”

其实她还有其它许多想说,但她也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给她们回忆过去。

见学姐神色柔和下来,阮序秋只觉得松了口气。

“噗嗤、”

阮序秋眉头一跳,瞪向不合时宜忍俊不禁的某人。

“你笑什么。”

应景明从容不迫地托着腮,“没什么。阮老师,其实我对大学四年也挺记忆犹新的,许老师你呢?”

“啊?嗯,是啊,我也记忆犹新……”

阮序秋皱眉,这个人有病。

她收回目光选择无视,小赵却在这时问:“你们是大学同学?”

陈燕:“我没说过么?她们都是淮大的校友。”

应景明又立马接上话:“还有这位和这位。”分别指向学姐和陈燕另一侧的谈智青。

阮序秋觉得应景明另有所指,话里话外听着阴阳怪气的,让人不舒服,陈燕不知道是真没察觉还是怎的,笑对小赵道:“合着这里就我们两个外人。”

小赵面露羡慕,“真好啊,毕业之后朋友还在身边。”

阮序秋并不觉得她们这几个人算是朋友,可面对应景明莫名其妙的愉快,阮序秋还是说:“是啊,一起工作一起吃饭,感觉还像在学生时期一样。”

谁知天杀的应景明一点不给她面子,“可我记得你没跟学姐吃过几顿饭吧。”

“感觉!感觉懂不懂!而且、”

“而且什么?”

阮序秋没能说下去,隐下怒意低低说了一声没什么,让大家先吃饭。

她握住筷子,夹起一点儿菜喂进嘴里,以掩饰突如其来的羞耻和烦闷。

其实应景明说得也没错,她跟学姐根本不熟,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当然,暗恋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从未想过从学姐那里得到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获得所谓的青睐。

可她和应景明不同,她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为了应景明,甚至和母亲决裂,可结果呢?

还是说所有感情都是如此。

爽口的儿菜忽然泛起苦味。阮序秋低头将其吐在碟子的边缘。

“我们吃过几次饭,序秋很照顾我。”是学姐的声音。

阮序秋浑身一怔,应声看去。

文秋水仍旧是低着头。她的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好像那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姐突然间就变得好像很讨厌她。

还是说她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因为那个人么?

阮序秋疑惑不解,全然没有察觉周围数道目光皆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不等继续想下去,一盘大菜端上来,遮挡了阮序秋的视线。

一瞬的寂静在包厢里消失。大家继续说笑吃饭,像所有聚会那样。

没什么特别的名堂,可阮序秋就是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闷头低头吃自己的,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可应景明不同,她天生是人群里的明星,善言辞,懂人心,轻车熟路就能融入其中,和这些她根本不熟的同事聊工作聊生活。

阮序秋侧眼去看她,心底那点不快像遇水的海绵一样膨胀开来。

她也忍不住想要找茬,像应景明对自己那样,故在她说这家餐厅如何如何不错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讽刺:“大小姐真是见多识广。”

应景明不怒反笑,“阮老师不记得了?这家餐馆我们曾经一起来过的。”

“真是让人伤心啊,看来阮老师对大学生活比较印象深刻。”还作出一副伤心失落的样子。

阮序秋噎住,不知如何回复,只能默默假装无事发生。

一战败,可阮序秋不甘心,过了一会儿,见陈燕说想买车,问应景明的意见,再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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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陈老师,她的意见不具备参考价值。”

应景明旋即慢条斯理轻抚发丝,“以前我是不懂,不过之前帮你做过功课,如今我对五十万以下的车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说完,冲她俏皮地眨眼。

二战再次失利,那股无法宣泄的不满转变成为一股没有来由的怒火。

她不知道应景明这算什么,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就为了和她作对么?

阮序秋益发烦躁起来,却又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破坏聚会氛围,因此当陈燕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果断起身:“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消化不良,去趟洗手间。”

***

餐厅位于植物园的内部,出门左拐,能够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窥见一隅秋色。

淮海的秋天来得迟,走得也迟,零星几片泛黄的叶片迎着夜风轻轻摇晃。

阮序秋平静下来,慢下脚步,沿着指向标志继续往前走。

阮序秋莫名有些茫然,对自己,也对应景明。

和应景明的这段感情并不属于现在的她,即将二十二岁的年纪,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恋人出轨这件事。

她只知道自己在生气,但除此之外呢?还应该做些什么?又该怎么妥善地处理这段关系?像个二十八岁的大人那样。

不知拐过几个弯,应景明突然出现在她视野的前方。

她靠着洗手间的外墙,像是有意在等她。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她今天难得将头发扎了起来,几绺发丝凌乱而自然地垂在额侧,黑色皮裤搭配黑色缎面的深v衬衫,外面一件白色正肩风衣,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尤为成熟性感。

这样的人竟然是有可能烂掉的,真是不可思议。

阮序秋脚步顿了顿,才平复的心绪又被抓紧。

她深吸了口气,避开视线兀自走过去,当做没看见。然还没走进洗手间,就被应景明拉住手腕。

阮序秋像被烫着,一下将手抽回来。

她抓着自己的手腕警惕地睨着她,“你干嘛。”

应景明莞尔走近她,“她们说你生气了,让我过来看看。”

阮序秋后退一大步,“我没有生气,你可以回去了。”

应景明又笑。她启唇还要再说,但是身后一个客人走过来。

阮序秋瞪她一眼,趁机进入洗手间。

没能得逞,应景明再次抓住了她。

这次她稍微用上了一些力道,将她带入洗手间对面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由墙壁推开一扇隐形门,里面是储物间,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凳子,角落放置着拖把扫把洗涤剂之类的杂物。

阮序秋才站定,眼见应景明把门推上,向后靠着墙角急道:“你要干嘛。”

四下逼仄,两个成年人略显局促,应景明只能一手撑着墙壁,很近地挨着她。

她笑靥如花,“阮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曾经在这里接吻。”

“所以呢?难道你要……”

阮序秋将脸往后缩,斜向上直勾勾地瞪着她,可她发现应景明注视着她的目光尤为专注,又不敢继续说下去。

她有些热,“我要出去,你给我让开。”

应景明没有让开,只是看着她,“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

“阮老师,刚才我那么说只是因为有点吃醋,不是故意要你难堪的,你能理解么?”

她其实仍旧笑着,但眼底多了几分名为认真的东西。

四目相接,撑在墙壁上的手缓缓放下。

她先出去了。

她这算是……道歉?

***

阮序秋本来身体没有不舒服,可自从从杂物间里出来,就感觉小腹酸酸胀胀的。

她站在镜子面前洗手,那么一些不适放大了她心中别样的情绪。

她看向自己,应景明的声音似乎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那种玩笑般的真挚触动了阮序秋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可她又忍不住去想,可能过去她就是这样欺骗自己的。

抽纸擦净手上水渍的时候,许栩从外面进来。

四目相接,阮序秋回以微笑。

许栩没进隔间,她的衣服沾上了油渍,站在她旁边沾湿纸巾费心地擦拭。

“你怎么了么?”许栩头也不抬就忽然说。

阮序秋没想到许栩会主动跟她搭话,提足,却又愣在原地。

镜子里,许栩抬眼看来,“你今晚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周围静悄悄的,阮序秋动作放慢,再放慢,良久,适才将濡湿的纸巾扔进废纸篓。

“只是看清了一些事情,”她最终还是选择这么回答,“不过已经没事了。”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轻声追加了一句,目光却紧锁着镜中许栩的反应:“许老师,你和景明那么熟……以前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许栩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想到应景明对她的嘱咐:“记住,不要透露阮妈妈的事。”随即扯出一个笑:“怎么突然问这个?都是陈年往事了。”

这个反应在阮序秋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阮序秋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微微点头便出去。

前后不过十五分钟,再次回到包厢,周遭的氛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比如应景明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惶恐不安,全然不像她;比如学姐与之相反,整个人蓦然之间变得明朗起来,冲她微笑示意;那边的小赵则是心虚地低着头。

不过阮序秋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回到座位照旧吃自己的。

聚会一直到八点半,结束之后,阮序秋照旧坐应景明的车回家。照旧是副驾驶座,而她照旧漫无目的看着窗外的流景。

关于出轨这件事,既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她的决定是暂且搁置,等找机会汇总汇总手头可用的存款,贷款走完过户流程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但,她真的能够做到那一步么?她甚至连戳破应景明是否背叛自己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都没办法做到。

阮序秋胡乱想着这些,全然没有留意身边女人眼中的犹豫。

直到一个声音破入神思:

“你今天似乎不太开心,本来我打算让许栩帮我问问的,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要亲口跟你说。”

她沉而稳地说。太唐突了,阮序秋惊觉回神。

应景明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承认我不想要你和文秋水走得太近,但如果你非要喜欢她,我也没有办法就是了。”

阮序秋不悦蹙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虽然介意,但是没有真的想要干涉你私人生活,别生我的气。”

“还是说你在因为其它事情而生气?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直接告诉我。”

她说得坦率而直白,完全超出了阮序秋的预料。

阮序秋骤然愣住。

她不知道原来这种事情竟然是能够直接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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