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阮序秋知道如今的应景明要比她年长, 甚至是比她成熟,但这样理性冷静的一面,是她不曾见过的。

也许她们之间差的不只是七年而已, 还有许多, 比如自己所恐惧着的人际关系问题, 在她那里似乎是能够迎刃而解的。

阮序秋一向要强, 她不敢想象她与应景明之间竟然存在着这样的差距。

她不禁有些怅然, 但同样, 也从应景明那里获得了些许过去不曾有过的勇气。

她努力冷静下来,她想,至少不能被应景明给比下去了。

阮序秋深吸一口气, 试着像她那样冷静地开口:“好,那我问你, 这两天你都去哪了,又干嘛去了。”

她警戒地盯着应景明的反应,可应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 看看她,仿佛在沉思什么。

“你心虚了?”

“阮序秋, 你该不会不知道我这几天出差去开会了吧。”

“……”

“开会?”

“智能设计与工程应用的学术研讨会,办公室吴老师没空, 让我代她去。”

“……”

“我敲门跟你说过的,微信也发了,你一点也不知道?”

阮序秋呆了。

愣了两秒, 见应景明抬起手机举到她的面前。

确实如应景明所说,她不光跟自己报备了行程,还拍几张现场的照片。差不多十来条新消息, 吃什么做什么,而自己通通没有回复。

“那、那昨晚……”

“临时赶夜间航班回来的。”

“……”

应景明看她。

她看天。

半天,她回:“谁让你总是在上班时间给我发一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

这是实话,阮序秋甚至连手机都不怎么看,如果有急事她会选择直接打电话,这一点明玉也知道。

再者,七年之后她的身边没几个熟人,有时候甚至会下意识逃避点开这个软件,以至于刚才点开微信,才发现登录竟然掉线了。

虽然这非她所愿,但……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她也去看应景明。

应景明已经移开视线了。

“好,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还有其它的么?”

应景明的道歉毫不犹豫,没有追问,或者其它对于自己行为的不满。

不,可能她也是不满的,只是她没有说而已,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阮序秋紧张地抓着怀里的包。

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阮序秋欲言又止,良久,适才缓缓启唇:

“那、”

才发出一个音节,应景明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接通,“喂。”

阮序秋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车内太安静了,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是明玉的声音,问我们怎么还没回家,说她买了宵夜,问我们吃么?

应景明瞥她一眼:“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宵夜就不吃了,我和你姑姑刚结束学校的聚会。”

“好吧,那你们赶快回来。”

“嗯。”

挂断电话后,应景明对她说:“是明玉。”

“我听见了。”

“……”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沉默,还是沉默。

情绪被打断,阮序秋心里的那股气焰骤然消失了,让她没办法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轿车平稳行驶,她不说话,应景明也无言。

缄默像水一样填满在她们之间。

阮序秋心情莫名沉闷,今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她的心情就和这时的天气一样。直到回到家,才被迎上前欢迎她们的明玉打破。

“姑姑,景明姐,欢迎回家!”

明玉看上去很开心,甚至可以说雀跃,她的手里拿着两根烤肠,分别递给她和应景明,“姑姑,来,景明姐说你喜欢吃的。”

阮序秋讪讪接过,想到之前和应景明一起出门吃宵夜的事。

她其实挺好奇,应景明都跟明玉说了她什么,又是怎么说她的,但没能问出口。

“谢谢……”

她看向应景明,应景明将烤肠递还给了明玉,“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吃嘛景明姐,我特地带回来的。”明玉又递回去,挽着她的手臂,笑嘻嘻地望着应景明。

应景明看上去没什么兴致,少见的沉稳让她浑身透出几分疏离。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将底部的竹签捏在指尖转了转,冲明玉挑眉:“直接说吧,有什么事。”

明玉嘿嘿一笑,“来,你们先进来坐。”

不是什么大事,明玉说她寒假想去研修医学课程,为此,不光需要推荐信还需要实习证明。

推荐信院里的老师能帮忙,但实习证明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机会难得,她虽然才大二,但还是想要尽力为自己争取,所以拜托应景明帮她介绍一份拿得出手的实习工作。

当然,研修阮序秋肯定是支持的,可问题是……

沙发一角,阮序秋背脊挺得笔直,捏着明玉递上来的资料问:“可是交换学校是在国外吧。”

明玉顿了顿,“是的姑姑。”

她的表情微窘,但仍旧是坚定的。

阮序秋微怔。意思很明白了,明玉她想去,不论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所以干脆先斩后奏。

阮序秋有些恍然,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明玉已经长大了,而现在的自己也就比她大两岁,能帮她拿什么主意。

“姑姑,你是不是……”

“我没事。”阮序秋放下资料看向身边,资料一式两份,应景明也在仔细地阅览,“你觉得呢?”

“工作倒是没问题,”应景明抬头,双腿优雅地交叠,“但是明玉,研修时间两个月,你还能赶得回来过年么?”

“这个嘛……”

阮序秋知道应景明是在替她问出这个问题,毕竟除了现在的自己,没人在乎是否能够家人团聚过个整年。

她忙道:“这个不要紧,年明年还能再过,学习更重要。”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说完就匆匆起身,“我去洗澡了,明玉,有什么事问你景明姐。”

***

洗完澡出来,客厅就只剩下应景明。

她站在阳台,阳台的灯没开,昏暗的光影里,淡白的脸笼着荧亮的蓝光。

阮序秋环顾周围一圈,擦着头发走过去,“明玉呢?”

“回学校了。”

“哦。”

明玉一走,她们之间的缄默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阮序秋继续擦头发,动作匀速。

她看着应景明,应景明正在对照明玉给的资料给谁编辑信息。应该是为了研修的事联系那位林医生。

如果不是非必要情况,阮序秋真的一点也不想麻烦应景明,可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明玉的事。

阮序秋默了默,只是问:“明玉的事,会很麻烦么?”

“不麻烦,就是上次回家我因为中途离席,惹得林阿姨有点不开心。不过不要紧,我想她会答应的。”

上次……哦,是那个雨夜,应景明因为担心她所以抛下家宴临时赶回来找她。

阮序秋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去看她。

应景明似看出她的歉意,“跟你没关系。林阿姨是谈智青的姑姑,所以才会生我的气。”

“是这样啊……”

果然她的猜测是对的,谈智青和应景明一样,也有着一份家世背景。

而至于其身份,阮序秋更不觉得意外,就算应景明不说她也察觉到了,她们之间一定是关系匪浅的。也许她就是应景明的联姻对象也说不定。

阮序秋没有深究下去,只是暗自惊讶,没想到应景明会突然跟她说这个。

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然而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应景明就紧接着说:“之前没跟你说,其实她们想要撮合我和谈智青。”

阮序秋更为愕然,不为自己突然的言中,而是……应景明没必要告诉她这些,就好像、好像她特别需要她的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

“可是我想解释。”

阮序秋拒绝得毫不犹豫,可应景明亦如是。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睫向她看来,目光专注而冷静。

手机屏幕的蓝光下,她的眼底淬上冷然的星点,一字一顿:“我对你坦率,是为了让你也对我坦率。序秋,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么?”

“……”

“什么?”

应景明看着她,一秒,两秒,终于,她颓然叹了口气,“算了,问了你也不知道,”

“时候不早了,晚安。”

应景明回房间去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阮序秋满心茫然。

***

坦率……

躺在床上,阮序秋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坦率?阮序秋完全没有概念。

对她来说,这是一门终生的课题。

不是她不想坦率,而是根本没有办法坦率。

从她,到她妈,再到她那个小学去世的爸,一家子都是如此。

阮序秋的父亲是作为警察牺牲的,那年她才小学五年级。父亲的工作忙碌,就像课本里写的那种父亲一样,印象中,他永远沉默地板着脸。

和母亲两个人一个警察一个老师,模范般的家庭,可惜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不是整天吵架的不好,而是根本不说话的不好。

记忆中她们之间唯一一次感情流露,是在母亲前往医院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时候。她们握着对方的手,一向不动声色的母亲为此大哭了一场。

当然,题外话是不出半个月,母亲就发现了父亲出轨的事实,因为那个女人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上门要钱。

阮序秋的童年变得更为沉默,没人教她坦率,经常被要求坦白倒是真的。

思绪走到这里,阮序秋的眼前不期然浮现应景明望着她的目光。

她觉得从未有人那样看着她,心底莫名感到一种新鲜的触动。

阮序秋望着天花板,那里倒映着窗帘缝隙间投进来的微弱光芒,以及摇曳的树影。

风时大时小,树影的摇晃也就时快时慢,时近时远……

看了片刻,阮序秋起身想要将其拉上。

才下床,手机就发出了震动。

来电人依旧是侄女阮明玉。阮序秋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要十二点了。

“喂。”

接通后,那边传来侄女很轻的一声回应,“喂,姑姑……”

“这么迟打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么?”

“没有。”明玉瓮声瓮气,声音更低。

阮序秋坐在床沿边静静地等着明玉继续说。

“其实是因为研修的事,姑姑,很抱歉没有提前跟你商量。”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有点说不出口。”

“我怕你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现在的你。”

明玉早熟,从小学的时候起就这样。她和自己一样,内敛沉稳,却又没自己这样别扭。

七年之后,她已经足够像一个大人,有时候阮序秋面对这个侄女,总是不自觉感到羞愧。

这样的认错,在此前不曾有过。

阮序秋有点意外。愣了愣,听见那头又传来明玉低低的呢喃:“可能因为我们太亲近了,让我宁可选择逃避。”

树影的摇曳渐渐慢了下来,只剩细碎的光斑停留在阮序秋的脚边。

阮序秋忽然笑开,“逃避嘛,人之常情,是不是因为过去七年我对你很严格?”

“差不多……”

“没事,我能理解,毕竟我们现在只相差两岁。”她放轻声音,“明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

“姑姑,你好肉麻啊。不说了,我要睡了。”

“嗯。”

挂断电话,窗外那棵树彻底安静了下来。

阮序秋却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神清气爽,好像堵在心口多年的淤泥,被侄女这通坦率的电话冲开了一道缝隙。

她们这个小家可以从她们这一代开始改变。

她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去找应景明说清楚。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真正地、像两个成年人一样,进行一次坦诚的对话。

她要把关于戒指、关于分手及其它所有的疑惑,都摊开在阳光下。她甚至预想了应景明可能的各种反应,并告诉自己,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会接受。

***

阮序秋睡了一个好觉,翌日早上一起来就去找应景明。

本来的打算是约她吃饭,敲门一看,房间竟然又是空的。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她翻遍手机也没有找到任何一条新消息。

阮序秋心里没了着落。

她记得今天周六是她和家人吃饭的日子。可放在前阵子她根本不会这么早出门,比如上上周,她到傍晚还磨磨蹭蹭跟她嚷着不想回家。

难道又去找谈智青了?

还是别太大惊小怪了,她又不是小孩子。当然,自己也不是。

阮序秋照旧背着电脑出门。

她来到学校图书馆学习。她喜欢坐角落靠墙某个特定的位置,但可能是今天出门迟了,等到达图书馆,那个位置已经坐了其她的学生。

阮序秋只好来到另一边东侧的角落。不知怎么回事,这个早上处处不顺,比如东侧受光,没一会儿刺眼的阳光就爬满了她的电脑屏幕,比如插座充不进电,而她直到笔记本没电关机才察觉。

下午三点才堪堪上完两节课,阮序秋早已饥肠辘辘,又发现自己根本没点外卖。

她莫名有些气恼,平复了一会儿才按下那股烦躁。

天气预报上的那场雨一直到这天夜里才落下来,淅淅沥沥下到第二天早上。

周日,天更阴了,外面黑沉沉的,阮序秋盘腿坐在茶几前,没办法专心。

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几遍手机,却没有收到一条应该收到的消息。

她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分心,可当手机亮起,还是忍不住拿起查看。

确实是微信消息,发信人却不是应景明,而是学姐文秋水,问她早上好。

阮序秋叹了口气。

正要回复,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在等我的消息?”

是应景明。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身格外罕见的正装,没事人一样站在不远处。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给你发消息,所以就没发。”

“当然没有!我只是、”

她确实没有,打心底里这样觉得。应景明却像没听见,“下回我会直接给你打电话。”

阮序秋噎了噎,很奇怪地没有反驳,“好……”

她看着应景明,黑色的西装套装熨帖而崭新,向后坐在沙发上,脱下外套,扯下领带,看上去异常疲惫。

阮序秋其实没想问,可应景明好像自以为看穿了她,兀自又说:“因为家里的一点事情,所以昨晚才没回来,别担心。”

阮序秋收回视线,“都说没担心了。”

她将课程按回播放,应景明就坐在她的身侧后,透过屏幕角落的反光,能够看见她正将散落的头发扎起来。

“其实我妈想让我回家。”她漫不经心地说。

阮序秋知道是哪个回家,不奇怪,可能昨晚她们又吵架了吧。

明明不奇怪,注意力却被拉走,阮序秋没忍住透过屏幕默默观察着她的反应,“那你……”

“我还在想。”

她竟然这样说。

阮序秋怔了怔,忙道:“没事,就算回家,协议也还是能够继续的。”

应景明淡淡应了声嗯,扎好头发,靠近过来,低头翻看着她这两天的学习成果。

阮序秋不由紧张起来,“有问题?”

应景明没说话,只是摇头。

寂静中,她默默地翻看了片刻,眼也不抬、毫无预兆地转开话锋:“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啊?对,没错,我……”

阮序秋没让自己犹豫下去,“我听说一年前我们曾经分手。”

对上应景明询问的目光,阮序秋顿了顿,继续说:“是这样,我在抽屉里找到一个盒子,但里面是空的,我想知道戒指去哪里了。”

其实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介意戒指的去向,她会这么问只是想要借此坦率那么一次。

自从学姐回国,她们就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她们能够建立基本的信任,作为朋友,也作为合作伙伴。

可她不知道应景明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被你扔掉了。”

“……什么?”

阮序秋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去。她设想过无数答案:丢了、收起来了、在应景明那里……唯独没想过这一个。

被她……扔掉了?

应景明撂下一记惊雷,却不继续说下去。

她垂眸将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屏幕上,又一条学姐的消息进来。

“你学姐来消息了,约你一起吃饭。”

阮序秋惊觉回神,忙拿起手机,“不好意思我这就拒绝。”

“没事,你去吧,我想先歇一会儿。”

“记得早点回来,我也有话对你说。”

说着,起身回房。

作者有话说:虽然下一章她们即将大吵一架,但是,下雨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