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七年前的阮序秋即将大四的年纪, 那时,她暗恋着一个人,但在春天的一个雨夜, 她失恋了。

七年前的学姐呢?

那时的学姐风华正茂, 笼在幸福的光晕里, 整个人闪闪发光。而她喜欢着这样的学姐, 已经有两年了。

两年其实并不长, 只是她的暗恋太用力, 这两年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用她这个只知道学习的榆木脑子。

大概应景明也为此纳闷,所以欢送会那天晚上, 应景明拉着她在舞池里跳舞的时候,曾问她:“喂,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文秋水?她有什么好的?”那时阮序秋的回答是:“不记得了。”

她说谎了,她其实记得一清二楚。

阮序秋从小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那种总是被讨厌的严厉的班长。

和应景明不一样, 她不善于笼络人心, 她只知道她身为班长需要负责班级的纪律,需要遵守规则, 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而因为是工作, 所以她每次都会仔细地登记每一个违反规则的学生,从不徇私。那时的孩子都管这叫打小报告。

她的人缘不好,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不会有人喜欢和她这种随时和老师打小报告的人做朋友,这就导致她虽然是班长,却从来不是班级的中心, 反而是人群中的边缘人物。

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厕所,透明人一样来来去去,和谁都不交心。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大学,她还是班长,还是一个人,一切还是老样子。就连朝夕相处的大学室友,也没办法坦率地与之成为朋友。

然而就在大一下半学期的春天,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九年前,那时的她十九岁。她已经不记得那年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概念,例如为了学习为了部门的工作奔忙。记忆里,那年春天的雨水似乎并不多,一个又一个的晴天之后,终于迎来了属于她们的生机勃勃的学期末,部门间第一次聚会也随着春天的脚步,悄然到来。

准备工作是由她和应景明去操办的,包括餐厅的预定、人数的清点以及酒水的准备。至于这份工作究竟是怎么落到她和应景明的头上,她已经不记得了,反正那时的她们总是吵架,也许学姐为了省事就把活计一起扔给了她们。

阮序秋从那时候开始就讨厌应景明,非常非常讨厌。她清晰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是如何忙碌,要清点酒水,要和服务员交代注意事项,还有根据大家的意见定下菜单,而一旁的应景明不是打哈欠就是在闲逛。她永远有说不完的风凉话,说她咸吃萝卜淡操心,说她没事找事,导致她一个人忙到最后,还得学姐帮着她一起收尾,聚会才得以顺利展开。

聚会开始之后,她气喘吁吁地落座,照旧处在人群的边缘。没人记得她的忙碌,反而是灯光下的应景明,因为能言善辩就此成了功臣、成了明星。

她厌恶着应景明的狡猾,前半场一直没喝酒,实在生气,就只能通过去洗手间透口气以宣泄部分情绪。然而即便如此,命运还是让她碰见了应景明。

前后脚的功夫,应景明站在她的身边洗手,脸上带着那种颇为挑衅的笑。

“至于那么生气么?”她说,“要我说,你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卖力,阮序秋,你的力气用错了地方,真的。你知不知道这并不是你的工作,而只是大二那些人偷懒把工作甩给了你而已,你看她们谁记得你的好了?”

她慢条斯理的洗手,关水,抽纸,然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两手。阮序秋想走,却又被她拦住去路。

“放轻松点,”放轻松放轻松,她总是让她放轻松,难道她很紧绷么?阮序秋不理解,只觉得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堵在胸口,“我是说真的,其实你大可以什么都不做,更不必问她们想吃什么的意见,难道你不点,她们就不吃了?”

“未来到了职场也是如此,你得分清什么是你真正的工作,然后微笑,微笑懂么?”

“不过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明白,她只是不喜欢敷衍了事,她就是一个过分认真的人,这是她的处事哲学,她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吃力不讨好,但这总不至于是错的。

她这样坚信,可等她回到包厢就动摇了,她忍不住怀疑自己,难道这真的是错的么?

她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应景明那样,适当敷衍了事?

聚会的后半场她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想,她一边拿起了酒。

人生中的第一口酒下肚,很快,阮序秋就陷入到了晕头转向的状态中。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从厕所吐完回到包厢,周围已经没人了。

大家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慢慢地下楼。

这样的情况其实发生了无数次,过去每次班级聚餐的时候都是这样,因为她是班长所以理应最后一个走,而因为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人等她,但那是第一次,她竟然想哭。

一哭,眼镜上就都是雾气,看不清,她摘下眼镜熟练地用衣角擦拭着,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家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那人格外温柔地说。

是学姐的声音。

阮序秋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猛然抬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朦胧的视野中,那人不光没走,还将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颊,“你是……在哭么?”

再怎么朦胧,她也能感受到她是被专注而关切地注视着的,学姐的目光就像她的手心一样,明明那么灼热,却又那么柔和,只是将她全力包裹着。

阮序秋不知如何反应,她从未被一个人那样温柔地对待,甚至是回过头来看见角落里的她,更是从未有过,“怎么哭了?好了好了不哭了,走,我送你回家。”

阮序秋被揽住肩膀带着往前走,嘴里仍倔强地咕哝:“我没有哭……”

学姐听笑了,“好好,你没哭。”

店里大概是快要打烊了,下楼的一路上,身后的灯光一盏一盏接连熄灭。阮序秋双腿发软,不受控制,时常跌进学姐的怀里,学姐不恼,只是更加用力地扶着她,发出轻轻的气音的笑声。

还是那种温柔的腔调,声音凑近她的耳边,“我想说,你今晚做的很好。”

“虽然你的努力不被重视,但至少有我看在眼里,这也是真心话。”

阮序秋无法形容那时的感觉,感觉整个人哗然掉进了一团热水里,一瞬间,她的世界变得格外明亮,她变得轻飘飘的,差点就要浮起来。

她差点就要碎掉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再次拼合起来,里面已经嵌入了学姐的名字。

她就是这样喜欢上了学姐,一点没有办法自控。

如今回头再看,阮序秋渐渐开始明白,也许自己只是太过渴望被看见了,而那时的学姐……更有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她并不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的什么好还是努力,而只是随口一说安慰她罢了。

学姐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不在于自己是谁,而在于她恰巧碰上了。

转眼那么多年过去,就像应景明说的那样,一切都变了。但她始终不愿意承认,对她来说,这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以为学姐还是两个月前欢送会上她所熟悉的学姐,但其实已经不是了。

已经不是了么?

到家了,轿车缓缓在那棵苦蜡树下熄火,阮序秋努力从回忆中抽离,叹了口气,开门下车。

“在想什么?”才将车门打开,身后,应景明开口问她。

“没什么。”

“那你……”

“我没事,今晚谢谢你。”

“我是想说,”应景明顿了顿,伸手牵住她,话音没来由地变柔、变沉、变陌生,“你能放下她么?”

阮序秋浑身一震,回头看去,应景明正透过车内昏黄的灯光,意味不明地凝望着她。

应景明的声音确实和学姐的声音有几分相似,自从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时常能够通过她的声音感到学姐的影子,更加糟糕的是,这段时间,她总是能够在她身上感受到与那时相似的温暖,有时甚至让她为之心软,就比如此刻。

但……

一种无端的抗拒让阮序秋生出逆反心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也不要自己这样。

她挣开应景明的手,避开视线,“感谢归感谢,应景明,这是我的私事。”

***

回到家,阮序秋正拿着换洗衣物进厕所洗澡的时候,应景明从外面进来了。

对上视线,阮序秋很快避开躲进厕所。关上身后那扇单薄的门,她听见外面传来应景明缓缓带上大门的声音。

应景明回房去了,阮序秋收回思绪,打开水龙头洗澡。

热水淋头浇下,可那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一直没有消失。

她想,就算学姐真的变了,也没道理忽然约自己出来,又忽然不接自己的电话,难道就为了让自己等她一晚上?她不觉得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人会做出这么无聊这么恶劣的事。

也许学姐只是临时有事,所以才没办法接自己的电话。

说曹操曹操到,才想到这儿,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阮序秋关水问外面:“怎么了么?”

“文秋水的电话,方便接么?”

方便么?阮序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她应该是方便的,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门,应景明的身影若隐若现。

因为不想面对已经变得不一样的学姐么?还是说,她其实是对应景明眼底的失落耿耿于怀的,竟然回答:“不方便,你帮我接一下吧。”

门外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脚步远去,应该是去了阳台。

阮序秋继续心不在焉地洗澡。十五分钟后,阮序秋擦着头发走出厕所,应景明旋即将手机递上来。

她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她说她被人追尾了,一直在交通大队处理这件事,暂时没办法抽身。”

这个理由很完美,完美到让阮序秋意外,应景明竟然没有对她隐瞒。

“是这样啊……”

接过手机,正要打开翻看学姐有没有留下文字消息给她,却见应景明仍旧立在原地。还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么?”

“阮序秋,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喜欢你么?”

“为什么?”比起这个,阮序秋其实更好奇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个。

她亦看着应景明,片刻,应景明收起了视线,“因为你能不顾一切地喜欢一个人,也能干脆利落地放下。”

应景明转身回房,可是过了许久,阮序秋也没能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胁迫么?如果我不放下学姐,她就不喜欢我了?

***

应景明没有说完,她一开始喜欢的其实是阮序秋喜欢上一个人时,身上那股笨拙的认真劲儿。她不会觉得丢脸,更不会在乎这种方式的努力会不会显得羞耻。

坦率而直白的努力是应景明所缺乏的,年少轻狂的时候,对于努力这件事她时常感到无所适从,只能以吊儿郎当包装自己。

阮序秋曾几次对她表达羡慕,说她就像主角一样,一切唾手可得,光芒万丈,但其实并非如此,她也曾有过很狼狈的时候,她的家庭也并非外人眼中那么值得向往,而在她的眼里,阮序秋才是那个耀眼的存在,她也聪明,也光芒万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应景明渐渐察觉了她的美丽,察觉她内心的柔软,可惜这一切都不是给她的,而是给文秋水的。

更为讽刺的是,她所渴望的这些对文秋水而言,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怎么是你?序秋呢?”她想起方才在阳台和文秋水的对话,那种不屑一顾的淡然语气,实在是让人恶心。

应景明面朝着黑夜,冷声回道:“她在洗澡,让我帮她接电话。”

“哦,到家了啊,比我想象的要早呢,我还以为她至少要等到凌晨才对。”文秋水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感到惋惜,但是可以听出她是满意的,非常满意,正和她炫耀着。

应景明紧紧地握着手机,一言未发。

“生气了么?真是不好意思了景明,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非要喜欢我,我可没有强求她。”

应景明一向沉得住气,“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有的,你帮我转告她,我因为高架追尾,现在人在交通大队,所以耽误时间了。”

“好,我明白了。”

应景明懒得多说,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这就要挂断,可是那边又说:“景明,你应该会如实转告她的,对吧。”

应景明没来由想笑,阮序秋究竟为什么喜欢文秋水,这么多年,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去思考,也还是想不通。

“你在担心什么?总不会是因为你那个前任对外满嘴谎话说什么和现任是初恋,所以弄得你有心理阴影了吧。”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电话挂断了,可那阵嘟嘟声像是回响在她的内心深处一样,久久没有消散。

应景明没有睡好,不过好在文秋水似乎也差不多,第二天来到学校,就见文秋水靠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她。

她的眼底一片乌紫,脸色也不好,说睡不好都是轻的,可能她压根就没睡。

应景明淡淡地睇了她一眼,说了一声早上好就要推门进去。

谁知文秋水发了急,一把拉住她往旁边拽。

天桥一侧的栏杆边,她瞪着一双眼问她:“你昨晚那话是什么意思?”

应景明也学着她那样笑,得意而讽刺,“还能什么意思,待在国外那么多年,听不懂中文了?”

“你别跟我装傻,她说和那个人是初恋,真的假的?呵,应该是你故意气我的吧,应景明,你生气了,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应景明猛然将自己的手挣出来,“你不信可以去网上搜搜新闻,就上周新港的慈善晚宴,你不知道吧,她还带着未婚妻和我打招呼,真是别提多恩爱了。”

她微微摇头,极尽讥讽之能事。

话音落下,文秋水就好像疯了一样,她那张脸空白了几秒,又很快抓住她,目眦尽裂地呵着,你胡说,你胡说!然后叫喊着她的名字。

那股厌烦更为强烈,应景明将她甩开,比方才更为用力。

这一甩让文秋水摔在了地上,也让刚走出电梯的阮序秋看了过来,真是有够狗血的戏码。

作者有话说:阮老师因为应景明难得的温柔而误会喜欢上学姐,应景明则因为阮老师对学姐的喜欢而喜欢上阮老师,闭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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