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今天早上, 阮序秋拒绝了应景明的接送,说要自己去学校。

理由是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 那天晚上送她下楼的人变成了应景明。

温柔的是应景明, 让她觉得怀抱温暖的人是应景明, 当然, 哄着她安慰着她的人也是应景明。

看似只是一个平淡的梦, 却让阮序秋许久没有回过神。

在她看来, 这个梦比之前几个春梦还要离谱。

此前她还能说服自己也许只是好奇,或者说,身体本能向往应景明所给予的快乐, 但……这个梦又算怎么回事?

难道说她已经开始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是应景明了么?

这个认知让阮序秋无地自容。这才不过两个月,她可以不喜欢学姐, 但下家怎么能是应景明啊!阮序秋,你的原则、你的节操呢?

不,不对, 也许她只是受到了现实的冲击, 所以选择性逃避而已。应该只是这样才对。

前往学校的一路上,阮序秋不断如此说服自己、安抚自己, 然而才出电梯,却见不远处学姐头发凌乱地摔倒在地上, 学姐的面前站着……

那是应景明,纤长的身段裹着深色的衣着打扮,乍看之下, 像是一道鬼魅黑影。

阮序秋愣了几秒,快步上前。

可越是靠近,应景明的目光就越是鲜明, 阮序秋看清了她的眼神,她的眼睛也是黑的,特别特别黑,紧紧地盯着她,丝毫不肯放过。

阮序秋的脚步慢下来,不过最终她还是来到了学姐的身边。

她扶起学姐,低声问了一句:“学姐,你还好么?”

学姐不言不语,只是摇头,特别小的幅度,看着实在太可怜。

阮序秋呼吸一窒,她见不得学姐这样,就算只是她曾经的月亮,学姐也不应该这样,不能如此狼狈。

阮序秋心里本来的打算一点一点瓦解,犹豫片刻,抬头问道:“应景明,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都谈不上是质问,她看着应景明,语气带着试探。

她其实希望应景明说都是误会,说她也不知道。学姐这样摔倒,而她都看见了,不闻不问怎么说得过去。

可应景明这个家伙偏要毫无顾忌地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我推的又怎么样?让我听听看,你又要怎么骂我?”

昂着下巴,嘴角一抹笑,看着似乎还挺骄傲。

“你、”阮序秋其实一点也没想骂她,只是心里不知怎的很乱,很着急,这话说不出口,便只憋出这么一个字,再没了下文。

焦灼之际,却是学姐开口将她拉住,“序秋,都是误会,景明不是故意的。”

她微微蜷缩着肩膀,一侧的胳膊向前拧,向她露出受伤的肘关节。

看见一片擦红,阮序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疼,你能陪我去趟医务室么?”她弱弱地瞧着她说。

阮序秋默了默方才点头,她搀扶住学姐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应景明。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应景明怎样的反应,她总是这样不明白自己。但无论如何,应景明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干脆利落。

她真会突然不再喜欢自己么?望着应景明离去的背影,这个问题不期然浮现脑海。

不管过去她们的感情有多深,阮序秋总觉得应景明一定能够做到,她会突然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像这样离开。

其实那样也好,她们,实在太不合适了……

***

医务室。那边学姐正在上药,这边阮序秋却在绞尽脑汁怎么发消息问候问候应景明。

她当然无所谓应景明还喜不喜欢自己,但众所周知。她阮序秋就是这样一个讲道理的人,她知道就算应景明推了学姐,八成也是为了帮自己出头。

所以,她还是决定拉下面子和她念叨两句,就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出头,谢谢。」等等,推人这种行为可不值得提倡,要是应景明以为自己谢她这个,下次再生气起来,直接把学姐推下楼梯怎么办?

还是说:「虽然很感谢你帮我出头,但」

光标闪烁,咝……但什么呢?

“序秋,”下文没个着落,学姐的声音忽然隔着一道帘子传来,“听景明说你昨晚等我到很迟?”

她的声音纤弱,明明和应景明那么相似,却又是完全与之不同的,真是神奇。

阮序秋想到那个醉意朦胧的夜晚。说起来,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天晚上的学姐和她平时是那么不一样。难道是因为岁月流逝,学姐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序秋?”

“什么?哦对,昨晚……昨晚还好,没有很迟,学姐,你不用放在心上。”

思路跑偏,手下的字也跟着打错。删掉重新输入,阮序秋又开始下意识推眼镜,不知道是不是近视的人都有这个习惯,阮序秋一焦虑起来,就总觉得好像眼镜正在往下滑。

怎么问候、尤其怎么和应景明问候,实在是门技术活。一来不能显得太生硬,不然显得自己不讲道理,二来不能太殷勤,不然显得自己好像多在意她的想法。

她一点也不在意!

“你不生气么?”学姐又问。

“还好,毕竟学姐也等了我两次嘛,算扯平了。”

“……”她默了默,帘子上那道影子向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过来,“只是扯平而已?”

学姐似乎有话要说。阮序秋意识到了什么,将思绪从微信界面抽离,奇怪地应声看去,“怎么这么问?”

“序秋,”那道影子欲言又止了一番,适才施施然开口,“我听说你……”

阮序秋呼吸莫名一窒。

学姐从未对她这样,因为不在乎,在她的面前,学姐永远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就连拒绝也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更奇怪的是,她觉得学姐似乎正看着她,不,应该说是注视,透过苍白的帘子,目光像应景明那样盯着她。

等等,怎么又想到应景明身上去了?

然而话没说完,医务室的医生就陡地发声打断,“药上好了,记得别碰水。”

“不过这么小的伤,就算不上药明天差不多也该好了。”

这话让阮序秋惊觉回神,她忙起身掀帘进去,“学姐是疤痕体质,不处理的话留下痕迹不好看。”

医务室的医生是个有些胖胖的阿姨,见她进来,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哦……可我记得应老师也是啊。”

“她又没受伤……”

阮序秋避开视线,扶着学姐低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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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远,就听见医生在她的身后说:“我们这里不光能看生理疾病,还能看心理疾病哦!”

什么鬼的心理疾病,这是骂应景明有病,还是骂她有病?真是没礼貌!

***

送学姐回到办公室后,阮序秋本打算将应景明叫出来好好谈谈,结果好巧不巧,等她去的时候,应景明已经上课去了。

办公室只有一个许栩,看见门口的人是她的时候,神色微妙地变了变。阮序秋本来要走,对上视线,奇怪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么?”

“没什么。”

阮序秋心里本就不踏实,一时间更加没底,就连上课也心神不宁。

换平常,她根本不会为这样一件小事着急。她是看不惯应景明,但不得不承认应景明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可今天不是平常。

阮序秋再次想到应景明昨晚那句话。

再次强调,她真的无所谓,不知怎的有些焦虑,可能只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

终于中午了,阮序秋来到食堂给应景明发去消息。

谁知等中午来到食堂二楼,阮序秋正要朝她走去,谈智青就先她一步坐在了应景明的对面。

周围人声吵杂,应景明凉凉地看了不远处的她一眼,施施然收回目光,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阮序秋梗了一会儿,一时怒上心头,也不再理她,而是跟着陈燕来到另一边几个熟识的老师身边坐下。

席见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燕才搅拌着面往谈智青的方向看,“小谈可能有事和应老师聊,我看她们像是认识的样子。”

“也可能单纯是看上应老师了,”旁边有人说,取笑的口吻,说应景明怎么怎么好看,怎么怎么有钱,“阮老师,你得有一点危机意识了,你们毕竟都已经七年了。”

七年是个坎,大家都这么认为。

阮序秋垂目捧着碗,毫无所谓,“喜欢喜欢呗,她是自由的,我也是。”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无所谓才对,可旁人不这么认为,陈燕又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多么需要安慰,“又吵架了?”

“没有。”

“嘚,肯定又吵架了。”陈燕这样咕哝,但也不再说下去。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面,咽下一口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搬好家咯,阮老师下班要不要来坐坐?”

“坐坐?”阮序秋有些惊讶,她觉得这种邀请已经可以算在朋友的范围里了。她们……这就算是朋友了?

“有事?”

“没有没有,我受宠若惊呢。”

“嗐,说那么夸张。”

阮序秋笑笑,饭却益发吃不下去。她觉得也是,应景明有很多人喜欢才对,根本没必要总和自己纠缠。

***

下午,天气开始降温,乌云从天边缓缓地爬了过来。

阮序秋一起和陈燕走出学校,心理盘算着要不要就这样算了,她不是本来就想要摆脱应景明么?

忽然听见陈燕望着糟糕的天色嘀嘀咕咕:“是不是快要下雨了?阮老师,你带伞了么?”

思绪被打断,阮序秋亦抬头去望天际,茫然地摇头。

“那我们动作得快一点了,不然淋成落汤鸡就完蛋了。”

“嗯。”

陈燕加快了脚步,阮序秋照旧还是跟在她的后面,亦步亦趋。

阮序秋心头漫起一股奇怪的似曾相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思索间,陈燕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怎么最近总是下雨,也没见往年秋天有这么多的雨水。”

对了,就是这个。

最近总是下雨,而她和应景明也总是在下雨天的时候……

上回、上上回,似乎都是如此。

她的失忆和雨水有关么?

又为什么会是雨呢?

阮序秋再一次望天,雨啊……雨……七年后的自己在雨天遇到了什么事?

总不至于只因为太喜欢在雨天和应景明做了,这也太怪了。

“阮老师,阮老师?”陈燕拿手肘碰了碰她。

阮序秋回过神看向陈燕,“怎么了?”

“那是应老师的车吧?”

顺着陈燕手指的方向望去,校门口阴沉的天空下,一辆熟悉的白车正停在那里。

似乎察觉了她们的视线,那辆白车的车窗滑了下来,滴滴两声,驾驶座的某人朝她阴阳怪气地觑了一眼。

确实是阴阳怪气没错。阮序秋皱眉,可能这个人真的有病,就像医生说得那样。

一旁的陈燕体味不出她的怨念,见状又夸张地啧啧起来,“真好啊真好,虽然吵架了,但应老师还愿意等着你一起回家呢。”

“谁稀罕啊,我看她就是、”

“别傲娇了阮老师,去去去,赶紧谈恋爱去吧。”

“那个、”

“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我、”

“拜拜了您内~~”

陈燕推了她一两把,半句话没听她说齐就一溜烟走了。

看着陈燕逐渐远去的背影,阮序秋噎了噎,到底还是回头向着应景明的方向看了过去。

天气一差,学校里的学生也跟着变少。周围似乎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四五米,冗长的空气填充在她们之间,然而四目相接的一瞬间,那种没来由的着急消散了,阮序秋却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在咫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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