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缠着邬悯, 双手自觉攀上他的后颈,说话时温热气息扑在男人高挺的鼻尖泛起丝丝痒意。

邬悯笑着抬腿将人往上掂了掂,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 两指捏住她脸颊处丝毫不掩警告意味:“真记住了?”

他算是明白, 她的什么话都可信,唯独饮酒一事,从前说不碰不碰, 可倘若遇到好酒, 稍微不曾看住就将自己灌得烂醉。

“那你给不给我说!”他有些太凶, 宋乐栖控诉, “是我不能听吗?”

“当然可以, ”邬悯笑道:“只是要把有些话讲清楚,免得有些人抵赖。”

她不赞同这话,抬眸问:“我何时抵赖过?”

“嗯, 没有。”只是将他拒之门外却又用野猫当借口。

“探子传话回来, 徐嵘承、陈仰与前任并州王关系密切,他出事时,两人临阵倒戈,这才得以保全自己。”

“宴席之上,无论是徐嵘承还是陈仰都未主动提及对方。”

宋乐栖闻言思忖:“或许他们真的断交了?”

毕竟他们这样的人, 十分交情中能有一两分为真已是不易。

邬悯微微摇头:“只要他们还有利益纠葛,就永远不会断交。”

“夫君,”此地不易,她从未问过, “陛下为何封你为王?”

你又怎么甘心屈居并州与这些人转弄权术?

邬悯彼时是立了功回京的,新帝即位,为了稳定山河, 他不会行明封暗降这样的事。

除非,他是自己答应的。

“江山稳定则无将。”邬悯对上她雾蒙蒙的双眸,忽而轻笑一声,揶揄道:“王妃勿忧,我且有些家当。”

宋乐栖眼含深意觑他两眼,模棱两可的答案叫她没了深究的心思,只轻轻点头。

“我今日同阿福去找铺子,听见百姓谈起几日后的中元节游灯会,前任并州王落马以来便是太守主持,今年你要去吗?”

此处倒甚是怪异,偏在中元节设此盛会。

邬悯初到并州,还不曾正式与百姓打过照面,中元游灯邻城游客慕名而来,此时当是最好的机会,只是此处鱼龙混杂,若是贸然出面,恐有危险。

“自是去的。”

宋乐栖胭脂巷的铺子自盘下来就紧锣密鼓的开始装点,再有几日便能开张了,眼下她也没闲着,白日里便带着两个丫头四处逛逛,打探风情民俗,夜里便拿了册子将一天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

邬悯每每夜里踏进梅苑便能瞧见她用氍毹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白皙均匀的手指捏着玉笔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他唤她也不应,恍若未闻,邬悯只得低声叹气自顾地坐回榻间,偶尔也伸手将人一并抱去。

七月十五 中元灯会

长夜静谧,忽有明灯点亮都城,街道哗然喧嚣,十里长街中颜色各异,沿河更是热闹非凡。

挂着布幡的店铺不胜枚举,游人掩于其间,祭祀之后,这并州城终于又迎来了新主,众人知晓,新主之名曰邬悯。

街上人多眼杂,宋乐栖裹着雪白大氅,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随着人流挤至一处面具摊子,老板手中拿着凶煞面具吆喝着,偏生不少人购买。

宋乐栖眨着眼,存着入乡随俗的念头,四下张望原来阿福同小君不知何时便被人群冲散,她笑着叹此处人多。

旋即又伸手从荷包中拿出碎银递给老板:“我要一个长眼宽耳的面具。”

老板百忙中应了她的话:“姑娘,你的面具。”

“多谢。”宋乐栖抬手接过,将面具扣在面上,又顺着人群挤出去。

一片雪白于人群中鹤立,冷静面容下不由藏着几分慌乱。

一批批人流自眼前晃过,她讶然今日盛况心中又不由得忧心,场面混乱不控,她需得迅速和阿福她们会合。

莲花灯依旧握在手中,浓密而纤细的睫毛微微上翘,宋乐栖一双灵眸四下寻找,忽而一声“王妃”传进耳中。

凌冽的一声具有石破天惊的强大力量,恰好能稳住宋乐栖此刻悬在半空的不安之感。

她侧身回眸,莲花灯晃荡着忽明忽灭。

阿福同小君挤过人群扑向她,两人皆红着双颊,脸上还残余着未来得及收回的惊慌,阿福急的快要哭了。

“王妃,吓死我们了,”小丫头撇着嘴忍着眼泪,后知后觉的害怕顿时涌上心头。

她哽咽着抬手握住宋乐栖双肩,掐着发紧的喉咙解释:“方才我和小君见您要去买面具,您前脚刚走,就忽然来了一群人把我们挤了出去,再回过神我们就不知被挤去何处了。”

宋乐栖抬手拭去阿福眼角的一滴泪,又摸了摸小君的头,“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说完话微微侧身牵起两人的手询问,“你们呢?有没有事?”

小君:“王妃,我们都没事,此处太过拥挤,我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本是中元节,却要办如此盛会,究竟要借着由头行多少罪孽。

宋乐栖阖眸忖了忖,微微点头应了小君的话。

此处正位于城中,人流密集马车行驶困难,是以主仆三人打算行至人少的地方再叫马车。

许是宋乐栖一席白衣太过打眼,一路上不知多少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忍着不适,刚想拢上帽子隔绝视线便听小君惊呼一声:“小心!”

不知何时,游人尖叫着逃离,四处涌出的布衣杀手迅速将三人包围,闪着银光的寒剑自宋乐栖面前划过,千钧一发之际小君上前将宋乐栖推开,刀刃在后背划过她闷哼一声。

“小君!”

十余名布衣杀手几乎一言不发,见第一次下手失败又立即出手。

慌乱间,衣着一致的暗卫持刀杀出一个缺口,趁着杀手无暇顾及,宋乐栖蹲下身将小君平放下来。

“王妃……”小君呢喃着,后背伤口扯着痛意,她早有些坚持不住,见有人支援过来心里挂念也断了,没了支撑仅仅两息便疼晕过去了。

“小君、小君……”宋乐栖不断喊着睡着的小君,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一遍又一遍。

眼角晶莹一串一串似雨霖铃承接的无根之水落下,地上顿时濡湿一片,若不是帮她挡那一下,小君不会受伤。

周遭嘈杂的嘶吼与刀戟相交的刺耳声交杂萦绕,宋乐栖跪坐在地,手掌触到小君冰凉的手指。

她脱下大氅手忙脚乱地裹在小君身上,回头时阿福浑身颤抖着,早已惊惧的失声,却在目光交汇时朝她扑来。

此时,她脑中唯剩下一个念头:先离开。

可何处又是安全的,离开这,会不会又遇到其他杀手。

国公府小姐的人生至今顺风顺水,却在这个不知名的雪夜,品味到了惊惧和无助。

护卫和刺客打的有来有回,布衣杀手训练有素,缠在一起便像一堵黑黢黢的墙,毫无缝隙、密不透风。

其手法阴险无比、刀刀狠厉,好在暗卫们占着人数的优势,周遭空气仿佛被席卷一空,她也早已忘却呼吸。

“快!在那边。”

“快走!快!!”

怔愣间,巷尾传来一阵火光,一声声吆喝钻进耳廓触及灵魂将她从无措中拉回。

不算亮的巷中,唯余宋乐栖身上的白及她身边的灯氤氲出一团温暖。

邬悯赤红大氅蹁跹翻飞,翻身下马时目光一刻不曾移开。

宋乐栖似乎也要抓住那团炽热了,却在触碰到冰凉手指时恍然阖眸,没了意识。

王妃晕过去的消息不胫而走,葳蕤院中乱成了一团,却没人敢在邬悯面前失了分寸。

丫鬟小厮恭敬的在门外侯着,阿福已然振作起来去陪着小君了,邬悯为她请了最好的大夫问诊。

屋内门窗紧闭,今日的风似乎额外通情达理,没了呼啸声,院中也少了一场梅雨。

严寒天冻,榻上女子尚未转醒,额间的汗珠却一粒粒滴落,从白皙额头滑落至浓密发间。

宋乐栖一双手紧紧捏着被子,控制不住的摇头,惨败唇珠被硬生生咬出了血色。

此番情景落入眼中,邬悯心尖刀扎似的疼,本以为自己早已部署完整,虽不能言万无一失,至少能护她周全,可还是让她和身边人受了伤害。

赤红大氅不知去了何处,双手握拳一高一低落于圆桌、左膝之上,他面色阴沉如墨,见她要将唇角咬出血来,才回过神两步并做一步行至榻前。

他弯腰将人搂进怀中,用帕子擦拭宋乐栖额间脸颊的汗珠,又轻声哄道,“媃儿,别咬。”

边哄边用大掌轻轻拍着她有些单薄的后肩,“是我错了。”

邬悯哄着人,似鹰般锐利的眸子难得失神,不知聚焦何处,铺天盖地的内疚汹涌咆哮,令他无法安宁。

他会找到幕后主使,让他付出代价。

宋乐栖不知他的一番决心,梦中景像光怪陆离,小君与阿福皆立于逆光处唤她,她有心上前,却怎么也不得团聚。

不知何时,又换了场景,邬悯被人逼至悬崖,黑衣人将横刀立于她脖颈处,以此要挟他就范,她哭着喊着,却好似无声哑剧。

“不要!”

她终于喊出声,原来是梦醒了。

宋乐栖大梦初醒身上汗涔涔地粘腻,她睁开眼下意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想便发现自己此刻正被人搂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被她紧抓在手中的衣角,惨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许是邬悯察觉到怀中动静,低头便对上她那双惺忪杏眸,湿漉漉的,小鹿般天真。

在这一刹那,邬悯几乎要以为她忘却了一切,思绪就停留在扎着双丫髻,手中拿着冰糖葫芦一蹦一跳的时候。

受了惊吓转醒,谁也不能保证什么,不知她还记得多少,是以,开口时声音带着微小的探究:“醒了?”

他的嗓音格外低沉冷冽,宋乐栖缓了一阵,似才回过神来答话:“嗯。”

一字吐出,外头又传来一阵呼啸风声,波涛汹涌仿佛吹起千百里梅浪。

这样的喧嚣有些骇人,宋乐栖不禁抬起手捂住双耳往男人宽大温暖的怀里钻,邬悯配合得将人拥得更紧。

半晌,思绪回笼,双臂轻垂,她仍旧低着头,瓮声瓮气有些怕地发问:“小君……她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没有危险了,如今只需静养。”邬悯的语气裹挟着明显的哄慰,说话间,他轻轻拉开距离,手掌抚上她终于有些血色的脸颊,不带任何情欲地摩挲着,临了又补了一句:“阿福陪着她的。”

宋乐栖闻言抬头,心底千万石重的大石忽而落下,眼尾不禁染上些劫后余生的后怕,邬悯的话无疑是一剂定心良药,眼下,她终于有了哭出声的勇气。

一时间,风声停止喧嚣,无比静谧的室内唯余她伤心、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叫人听不真切。

“乖,已经在查了。”

她低头,感受到邬悯大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泪痕留下令人心疼的斑驳,他轻声安慰着。

邬悯心中难得汹涌,想再做些什么令她好受些。

是以,他微微用力,娇软正在此刻抬头

宋乐栖眼神中带了些怔愣,她在邬悯无比轻柔的哄慰中品到了一丝强势。

还来不及细究,骤然天旋地转,她被人拉近,眼眸处覆上了一片温热。

再分开时,邬悯唇上便沾上了属于她的晶莹。

一瞬间,烟花在脑海中绽开,不合时宜的画面纷纷上涌,使她分心,将她扯出难过。

或许他不愿见她陷入痛苦,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做到了。

乌云密布,连日不开。并州城内气压低迷,仿佛那一场盛会掠夺了全城往后数十日的精力。

王妃在灯会遇刺的消息虽被有心瞒下,却依旧不少人知晓,陈仰便是之一。

官堂之上,陈仰难得坐直在太师椅上,宽厚的手掌骤然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令堂下几名官员把本就埋着的头又低下了几分。

手掌拍桌力度太大,白腻的掌肉迅速泛红,陈仰却瞥都没瞥一眼,只尖着嗓子呵斥:“一群废物!上元盛会王妃遇刺,这样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如今几日了,还未查到凶手!”

陈仰少有这样红着脸当中怒骂的时候,吼完人,他不知为何又嗤笑一声,语气格外平静:“邬悯表面未曾发难,怕不是心里早就怀疑上本官了。”

长史脸上抹开有些僵硬的笑,“大人,这两日我们几乎倾尽所有去查了。”他似不敢抬头,见陈仰不言,他又说:“邬悯那边即便有所怪罪,也没有由头。”

陈仰面不改色,甚至脸上笑意更甚,带着几丝讽刺,轻飘飘地吐露出两个字:“是么?”

乍听起来毫无重量的两个字,甚至再远些座位便听不出清楚了,知情人却听出几分警告,曹珺身子一僵,脸上的笑逐渐消失。

陈仰在怀疑他,那日登门当是被察觉了。

尽管如此,此刻表明衷心却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只得按兵不动,在心中兀自后悔自己为何要当这出头鸟。

一眨眼又是五天过去,小君的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见闻所几日未去宋乐栖今日早早便动身去了胭脂巷,有了前车之鉴,她这次带了两个贴身护卫。

见闻所门前,宋乐栖被衣裳裹得严实,殷红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门前人来人往,她顿了顿,均匀手指理了理帽子,让眼前景象更加清楚了些。

一阵风过,这处鱼龙混杂,前有青楼后有酒馆,气味有些熏人,她不自觉皱了皱眉头随后抬脚迈进铺子。

身后侍卫见她也都捏着鼻子快速跟了上去。

这里管事的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低声唤了句:“夫人。”

这个管事姓杨,做事利落干净,算账也是一把好手,是宋乐栖特意从王府仆从中挑选出来的。

“嗯,进去说。”

宋乐栖不便暴露身份,拢了拢帽子将自己遮得更严实,杨掌柜微微颔首,转身朝着隔间走去。

隔间隐在屏风后头,里面陈设简单,仅设有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个架子,架子上头放着不知上面书册。

待宋乐栖落座,杨掌柜先给她倒了一杯茶旋即又从后头的架子上拿了两本册子。

“王妃请过目。”杨掌柜将册子递给宋乐栖,又说:“这便是这些时日收集到的,我简单列了一些,将一些无关消息放在后头了。”

宋乐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抬手接过册子翻了翻,而后轻声道:“条理很清晰。”宋乐栖勾了勾唇,有些打趣地说:“掌柜的幸苦了,”

先前选中杨掌柜盖因她识字,尽管如此,宋乐栖依旧担心她一人做不过来,眼下看来适应的很好。

册子上记录的事件时日都记载得清楚,录写的人也没有因为麻烦就省略上面步骤。

宋乐栖满意的从头开始看起,前两页她囫囵翻过,再第三页处停了下来。

无它,只因册上清晰记录:七月十五六,中元盛会时,王妃遇刺,异邦频频入城,行为有诡,在城中逗留数十日。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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