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今夕何夕见良人

双方交战之时, 将士们随时待命,此时虽是深夜却也是最值得警醒的时刻,吴应常行至营帐中, 高声一呼, 将士们应声连天,中气十足。

蔺鹤野便在那一声声斗志昂扬的回应中问出的那句话。

邬悯未答他,只是朝城外抬了抬头, 示意他看。

蔺鹤野放眼远眺, 极黑极浓的夜色裹着微弱月光, 远方是浓密的树林, 他盯着看了许久, 却也没瞧见什么。

可邬悯叫他看,说明定是有什么东西。

他定了定眼睛,目光一刻不移的盯着城外。

终于, 在极其微小的瞬间, 他看清了几团黑影,分不清是什么。

蔺鹤野在常年在边关驻守,他双眸顿然瞪大,仅一息便明白了此时此刻,这样的黑影意味着什么。

原来, 陈仰并未说错,或许南门防备最为薄弱,是以北蛮人选择继续夜袭南门。

邬悯与陈仰,大抵早已商议过什么。

只是, 他们来的人似乎并不多,或许,只是想要瞧瞧潜入城中做些什么。

“叫吴应常带一队人马, 下去迎接。”邬悯心中了然蔺鹤野定是瞧见了,他微微偏头,吩咐候在一旁的士兵。

***

漫漫长夜兵戈扰攘、终于天边泛起熹微之光。

并州城的百姓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钟离璟听闻昨夜夜袭任务又一次失败,他脸上再也没浮现过那抹有些诡异的笑容。

一张图被他用力砸在地上,昨夜派出去的人今日压根没有回来,他不信自己不过是晚了一步,邬悯就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南门的防守提高。

定是这个图有问题!

钟离璟明白过来自己被人摆了一道,脸色黑沉如墨,臭的不能再臭。

但他眼下也没有功夫找陈仰算账,只能先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北蛮一连两次失败,并州军趁此时稍作休整,随后军营中四处都是北蛮人偷袭不成一事,将士们士气大增。

双方又僵持几天,并州援军一到,邬悯便立即出征,亲自上阵杀敌。

北蛮拖了这么些天,军中锐气被挫,面对气势恢宏的并州大军,将士们抵抗起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耶律跋的部队略微有优势,其余分支皆以惨败收场。

钟离璟在这场战争中看清了自己的实力,他心有不甘,为何自己苦心经营筹谋,最后会落得这个局面。

大雪纷纷扬扬,北蛮人的军队终于撤离了,百姓们欢天喜地的庆祝新日子,在并州城外数百里处,钟离璟身上裹着深黑大氅,这是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颜色,如今倒是与他最为相衬。

或许,他早应该想到的,陈仰虽与徐嵘承是一丘之貉,可从未给前任并州王做过任何窃国行径。怪只怪他自己,误判了人心。

无论是晋国还是北蛮,对钟离璟来说,都是可以为了自身而舍弃的东西。

是以,钟离璟以为,许给陈仰爵位、城池,他就能抛下并州,更衷心的效忠与他。毕竟在之前,他的金钱、权力对陈仰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钟离璟身后没有跟着人,往身后望一眼,那是他来时的方向,如今功败垂成,他似乎寻不到去处。

他长身负立,栈桥上那抹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钟离璟轻轻垂眸,本还翩跹跳着舞的雪花却在融入冰冷湖面那一刻骤然消失。

盯着这一切,他又何尝不是那片孑然的雪花。

一出身,他便被送到敌国,本应是身份最尊贵的皇子,却成了晋国都城里人人都可唾骂的罪臣之后;好不容易在指指点点中活过来,求得半生安稳。

他自问那些年修身养性,终于将自己琢磨成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温 润尔雅、端庄大方。

可老天好似不愿他的人生有片刻的安稳与停歇,就在他以为国公府里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的时候,北蛮人找到他。

钟离璟伸出手接住一片雪,他这一生,好似从来都没有自己选过,想要的人、物也都未被成全过。

为自己抢这一次,好似也够了。

那抹雪在手心消融,钟离璟却勾着唇笑了,好似,童年的自己,也终于被托举了起来。

终归有一次,他的人生可以自己做主了。

他纵身一跃高大的身躯投入湖中,冬日的湖水寒的刺骨。钟离璟任由寒冰将自己包裹,回眸前,他想,这样的痛,或许与剔骨执行差不太多,但他也不在乎了。

最后,钟离璟唇角浮现一抹笑意,一如他平常的模样,只是如今,那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笑。

之后,世上再无钟离璟与严珩——

他给宋乐栖写过两封信,宋乐栖读过一封。

在宋乐栖不曾看过的信中,他写,“或许我早已变得病态,所以,我想与你亲近,试试看能不能找回从前的样子,就像小时候,笑起来,眉眼都是弯弯的。”

战争获胜,百姓欢聚。

宋乐栖却怎么也没有等到邬悯的凯旋。

蔺鹤野是整个军中最后见过他的人。

当日他们一同去的敌营,目的达到两人便一同撤离,不曾想迎头撞上了北蛮人的埋伏。

邬悯叫蔺鹤野先行撤离去寻援军,他孤身断后,蔺鹤野依言离开,他去找了援军回程,只见北蛮人的尸体摆了一地,邬悯却早已不见了踪影,蔺鹤野当人派人出去寻找,并回了城中将消息告诉了陈仰。

宋乐栖这才收到消息,邬悯一日不曾归来,她便一日难眠。

找不到邬悯,她便只得让自己的日子充盈起来,往日施粥半日她便会累的腰酸背痛,回府后能躺着便绝不会站着。

如今却转变了性子,宋乐栖早晨起的极早,甚至不用阿福和小君唤她。

上午派了人驾着马车去城中村施粥,下午便去见闻所看最近得来的消息,经过一场大战,并州城百业待兴,宋乐栖的见闻所如今慢慢步入正轨,越来越多的人来此处交换消息,可谓是愈发红火。

这一日,宋乐栖按照惯例去城中村施粥布衣,这个村子,她还是头一回来,村中的百姓质朴得很,远远的见几辆马车路过,他们也不知其是何作用,远远的围观,直到宋乐栖下了车,命人将衣裳、吃食抬出来,百姓们才陡然明白过来。

听闻有贵人施粥布衣来了,村民们都拿着碗来排队,有的家里不便,邻居还会帮忙领一份,时辰在岁月静好的日子里一分一秒过去,宋乐栖手里拿着长勺,心不在焉的,面前村民递来碗,她下意识伸手,却被不远处一声巨响吸引了视线。

不止是她,百姓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由得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仿佛就一眼,村民们便被下破胆,将手里的饭端着就走。

宋乐栖好奇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搁下手中长勺,从怀中取了帕子,双手自然交叠步伐端正的走了出去,阿福与小君紧随之后。

这一行,宋乐栖带了不少侍卫,陆文也在她身边,这是邬悯失踪前的吩咐。

那边围了不少人,宋乐栖看的不太清楚,便微微片头问陆文:“可看得清楚。”

陆文自邬悯失踪后愈发的沉默寡言,但在宋乐栖面前,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免得勾起宋乐栖伤心。

他微微颔首,与宋乐栖道:“眼瞧着是起了冲突,那地上还倒着个人。”

宋乐栖闻言微微颔首,“我们过去瞧瞧。”

她很小便跟着母亲去村中施粥布衣,看过不少事情。

说完,她抬脚便走了过去,走近一瞧,当真是地上躺着个人。

那人年约五六十,身形很是单薄,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疑似祸首的那人。

宋乐栖抬眸看去,便见一人身量不怎么高的一个男人,他双手叉着腰,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陆文去询问了一圈回来复命,那身量不怎么高的男人名唤孙振,是村中出了名的恶霸,不知地上的老伯怎么惹了他,他便找了十余人,将人给揍了。

再接下来宋乐栖就都瞧见了,孙振举了举拳头还想动手,陆文得了宋乐栖的示意,开口制止道:“住手!”

“谁!”孙振天生的大嗓门,说起话来又满口的糙话,“谁他奶奶的敢管老子的事儿,活腻了——”

宋乐栖听的皱起眉头,那孙振越过人墙找到声音源头,他在陆文面前驻足,发现是个小白脸,正要好好与之“理论”一番,便瞧见了不卑不亢的站在陆文面前的宋乐栖。

美人轻蹙娥眉,眸中尽是疏离与不满的清冷,只一眼,孙振便被其惊为天人的娇美折服。

孙振贪财好色,自小便在村中流浪,这些年岁也惹出不少事,村民们见了他便觉着晦气,是以平日里都绕着走。

前些年他离开了村子,村民们安生过了几年,却不曾想,孙振又回来了,不知从哪收了几名跟班,能打、能偷。

村民们也从从前觉着晦气变成了害怕。

这些人为非作歹惯了,又是井底之蛙的见识,自然不知不是什么人他都能惹。

孙振耐不住心底龌龊之心,张口便要对着宋乐栖说些污秽之言,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陆文制住下巴骂道:“放肆!王妃也是你配肖想的?”

宋乐栖由着陆文处置此处,她则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回到施粥的地方,她本就心里藏着事儿,这么一遭下来,脸上更是没什么笑意了。

直到,一位老妇人将碗递给她后,问了一句:“贵人可是并州王妃?”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正文估计就是这两天就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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