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今夕何夕见良人

宋乐栖执长勺的手一顿, 殷红朱唇一开一合小声问:“老人家,可是有什么事么?”

“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老妇人长着一张慈祥面,唇角永远挂着亲切的笑, 她问宋乐栖时, 眉头轻微蹙起,看起来有些严肃。

宋乐栖微微颔首,旋即唤了个侍卫来接替她手里的东西, “那边。”

她的头微微一扬, 老妇人便随之看去, 那是村中小路, 此刻百姓都在排队拿衣裳, 那小路上便没什么人了。

“王妃的声名我是听过的,常常施粥布衣。”老妇人脚步又慢又稳,不需要宋乐栖放缓步子等, 她们行至小路便停了动作。

宋乐栖转身与之相对, 双眸带着浓睫扑扇,老人家的话落进耳中,她微微颔首,老人家又开口道:“老妇一生都待在村子里,拢共也没见过什么贵人, 您啊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位。”

直到此时,宋乐栖都不明确老人家究竟想要说什么,难道是有事相请?

怕其不好言说,宋乐栖便想着出口安慰一番:“老人家勿忧, 我今日来了,有什么能助你的地方,你尽可开口。”

果不其然, 见她有此一言,老妇人便道:“王妃明鉴,却有一事。那日恰逢家中男人外出卖些家产,途径城外密林,却遇到两伙人正在厮杀,那将军以一敌多,后来不堪重伤昏了过去,我那男人也不懂谁是谁,却听说北蛮人近日来犯,那些围杀之人穿着我们见都没见过的衣裳,这才晓得,被人堵杀的多半是名将军,他才把人带了回来。”

“老妇懂些药理皮毛,给他潦草的治了伤,如今人倒是醒了,却像是不记得从前之事。听闻王爷带领将士们击退敌人,我便想着,王妃若便宜可否将人领回去,给将军们认一认?”

宋乐栖交叠的手紧紧攥着,老人家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更清醒一分。

待人话说完,她立即回问,“老人家,那人现在何处?可否劳烦带我去一趟?”

老人家点头回应:“自然!自然!王妃可与我一同前往。”

找了好几日的人,杳无音讯,宋乐栖一时难以分辨真假,但哪怕只有细微渺茫的希望,她都想去看看,即便不是邬悯,若是并州其他将军呢?

她在心中快速做好心理准备,恰此时陆文处理好先前的事情过来,她小声将事情告诉陆文。

陆文如一潭死水的双眸骤然亮起,他盯着宋乐栖,像是确认什么。

宋乐栖微微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旋即陆文又点了两名侍卫,几人与大娘一同离开,阿福与小君则留在原地施粥布衣。

一路上,宋乐栖脚步都是虚浮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头。

大娘的房子与她们方才说话的小路有些距离,几乎是在村子最深处了。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一脚踩进去半个脚高都陷了进去,鞋袜被雪打湿一半,凉意自外到内慢慢渗透进脚尖,宋乐栖却顾不得疼,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大娘都险些没跟上。

大娘看出她的不寻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提醒:“贵人,当心脚下有暗坑。”

“好,多谢老人家。”宋乐栖终于是放缓了速度,提着裙摆认真看起路。

“那就是了——”大娘遥手一指,不远处坐落着一处茅屋。

宋乐栖应声抬眸看去,她欣喜一笑:“劳烦大娘!”

大娘家的茅屋修的结实宽敞,屋内没人,大娘走近利落开了锁。

门一开,裹了风雨的雪便吹在人脸上,宋乐栖今日没戴风帽,头上已落了不少白,她迎着风,被眯的闭了双眼。

再次睁眼时,屋内已经大亮。

宋乐栖让陆文吩咐了两人在屋外候着,而后两人由大娘领着进屋。

屋里算得上亮堂,陈设简单干净,中间放着一张四方桌,墙边安了一张矮榻,榻旁搁着火炉,火炉上煨着药。

宋乐栖没来及打量完四周,就瞧见榻上安然睡着的男人,正是失踪多日的邬悯。

他只露出个头,额角包着纱布,其余身子掩在棉被下头。

兔缺乌沉、时光流逝间,宋乐栖不敢去数,也不敢去想。

邬悯究竟离开多久,她心中只有个囫囵的概念,可她觉着,真的太久太久。

久到再见的那瞬间,她都辨认了半晌。

长期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宋乐栖长舒一口气,双肩骤然塌下,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

好在大娘将她及时扶住,“他已无大碍,只是记不清事老婆子实在治不了。”

宋乐栖忍着眼角的泪,她站起身,旋即给大娘行了大礼,“多谢老人家,救我夫君。”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句当中了。

趁着邬悯尚且睡着,陆文叫人回城去请了大夫。

失忆只因邬悯倒下时摔到了后脑,颅内有些淤血,只得施针散了那淤血,可最快也要月余。

宋乐栖询问了大娘,得知家里有空屋子,便随着邬悯在村中住下了。

邬悯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记忆也一天天恢复。好在,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是夜,村中下了一场大雪。

邬悯衣衫不整的在榻上半躺着,身上还缠着布条,宋乐栖坐在那四方桌前盯着他发呆。

这些日子,邬悯发火的次数很是多,凶起来是宋乐栖从未见过的模样。

宋乐栖念在他受了伤,一直憋在心头呢,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能被随意欺负了。

思忖半天,她才想了个法子,却在喊邬悯的时候犹豫了,是以,这一字拖得很长:“你……”

邬悯在目光中抬眸,神情恹恹的,“唤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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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乐栖闻言收起撑着下颌的手,她起身走近在邬悯面前蹲下,“你可想起些什么?”

对于这一点,宋乐栖还是有些把握的,如今邬悯连她叫什么都喊不出,更何况,他若真想起来,还会对她“呼来喝去”吗?她不信。

邬悯其实已经能认出宋乐栖的身份了。

是那朵娇花,小时候就随时随地的哭,长大了更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娇花。

可她又很倔强,在村中这些日子,寒冰似的冷水、没干过的鞋袜和脾气古怪无常的他,都没能让小姑娘掉一滴眼泪。

但,这也是才是昨日的事情,没有选择坦白,是因为他自己还有些懵。

宋乐栖见他半晌没反应过来,便也没什么耐心听他的答案了。

“你如今伤也好了,便要做些事情,不若本小姐不是白将你捡来了?”

“我是小姐捡来的?”邬悯有些不可置信。

宋乐栖毫不犹豫的点头:“否则本小姐日夜照顾你做什么,你自小便跟了我,我那日本是要你与你去买东西,谁知你走丢了,还被山匪绑了去。”

邬悯双眸难得清明,他当真听话的点头,还贴心询问,“小姐是想我做些什么?”

“你一个男人,还能做些什么?无非是捏肩揉腰的。”宋乐栖一臂搁在膝上,反手微微撑着下颌,神情很是玩味,声音乖巧有裹着半分狡黠。

邬悯身上的伤早已好了,从前那般厉害,如今叫他做这点事,自然是简单的,更何况,她只是为了气气这人。

邬悯在眉头微微挑起,面色也带了些好奇,只是他的动作很是细微,宋乐栖不曾察觉罢了。

他很是干脆:“乐意为小姐效劳。”

宋乐栖咋舌:他今日竟格外的好说话么?宋乐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却很快被他的动作扰乱。

邬悯站起身,伸出双臂,将人搂抱至榻上,宋乐栖依着动作趴着,他便当真做起了“揉腰捏肩”的动作。

连日的劳累叫人急需放松,宋乐栖舒服的喟叹一声,给了自己时间享受。

约莫半盏茶的动作,宋乐栖的手臂不经意的动了动,竟“不小心”碰到某个不知名的部位。

邬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他翻身下榻,问:“小姐这是作甚?”

“我……”宋乐栖亦翻身坐起,本想说自己不小心,却在与之对视时骤然噤了声。

他的眼神,不似从前那般陌生。

宋乐栖明白了什么,也不买关子,张嘴便问:“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邬悯没料到她这么快猜出,但也没想着要继续隐瞒,他嗓音有些嘶哑,说:“嗯,记起来了。”

“那你还骗我!”宋乐栖短暂的喜悦被丢了脸的怒火代替,“看着我捉弄你,很有趣么?”

面对宋乐栖的怒火,邬悯心头微微一动,这是重逢以来,宋乐栖头一次这样讲话,她终于,又鲜活起来。

邬悯解释道:“我没觉着是什么捉弄,你受累了,给你做什么都是我的本分。”

宋乐栖却不认同,即便做什么是正常,可、

可她还说了,他是被捡来的。

宋乐栖方才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报复”手段,谁知他知道一切。

都怪邬悯让她丢脸,连着前几日的气,宋乐栖怒火中烧,连身子都跟着微微颤抖,小脸红扑扑的,纯气的。

她与邬悯对视半晌,两相无言,她抬腿下榻,靠邬悯近一步。

宋乐栖什么也没说,伸手将他的手臂抬起,她微微俯身,一口咬了下去。

她的力道很重、堪比咬在肩头那次。

邬悯却半声也没出,任由她咬。

本意是解气的,宋乐栖咬着咬着眼泪便从眼眶低落。

这一刻,她才算是重新找到了他。

她泣不成声的控诉:“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

邬悯心里发紧,笑的勉强,声音却还是平日里哄她惯用的声调,“有你在,我不敢死。”

他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是不通感情的木头。

可那日起,他再没有过不告而别。

宋乐栖的世界,在那一夜重新活了过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时至今日,媃儿和将军的故事正文就完结啦。

感谢所有客官大人的追读、购买、营养液和霸王票,你们的每一次反馈都是我更新的动力。

这一本书,我一度写的很崩,但我不想留个坑,所以还是坚持写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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