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已然逝去的噩梦

萧祇的高热在草药和柯秩屿的看顾下,于后半夜渐渐退去,转为低热。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虽然浑身酸软,头依旧昏沉,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仍靠在树上,身上盖着柯秩屿那件半干的外衫。

而柯秩屿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背对着他,面朝锦州城方向,窄刀横在膝上。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晨曦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眼底淡淡的倦色。

“醒了?”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能走吗?趁清晨人少,混进城。”

萧祇点点头,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

柯秩屿已起身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稳当。

“慢点。”

那只手微凉,萧祇却像被烫到般,立刻站稳,松开了借力的手。

昨夜烧糊涂时抓住对方手腕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让他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却绷得平平静静。

“没事了。”

两人收拾了仅有的东西。

柯秩屿将最后一点干粮掰开,两人分食,又就着溪水喝了点。

萧祇注意到,柯秩屿将自己那份大半都给了他。

“我不饿。”

柯秩屿简单道,将水囊系好。

萧祇没说话,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子。

他知道,不是不饿,是需要有人保持体力。

他们选择了一条供乡民樵夫进出的偏僻小路,在晨雾尚未散尽时,靠近了锦州城的西侧门。

城门已开,守城兵丁松散地站着,偶尔盘查进出的车马,对衣着普通的行人并不上心。

两人混在几个挑着柴禾、提着菜篮的乡民中,低着头,顺利进了城。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与山林间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料、尘土和人畜混合的气息。

萧祇微微恍惚。

不过十几日,这曾经熟悉的人间烟火,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衫。

柯秩屿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并未四下张望,甚至刻意垂着眼帘,步伐却自然而然地调整,融入行人的节奏,不着痕迹地避开可能的目光接触和肢体碰撞。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条嘈杂的河流。

“先找地方落脚。”

柯秩屿声音很低,只有萧祇能听到,

“不能住客栈。找偏僻的民宅赁一间房。”

萧祇立刻明白。

客栈人多眼杂,需要登记路引,他们什么都没有。

“跟我来。”

萧祇低声道。

他虽未在锦州城长期生活过,但前几年随长辈途经此地,对城市部局还有些印象。

他知道西城这片多是小商贩和手艺人的聚居区,巷道复杂,管理也松。

两人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萧祇的头脑此刻清晰起来,世家子弟的教育让他对功能和区域划分有着本能的理解。

他避开明显杂乱肮脏的流民聚集地,也避开可能有里正频繁巡查的坊区,最终引着柯秩屿来到一片巷道还算干净的居民区。

柯秩屿一直沉默地跟着,只在萧祇偶尔犹豫时,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示意更安全的方向。

他的观察力惊人,总能提前发现巷口闲聊的妇人、嬉闹的孩童,然后选择避开或自然地绕行。

终于,在一处窄巷尽头,他们看到一户人家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赁”字。

院子很小,静悄悄的。

柯秩屿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开了门,警惕地看着他们。

“大娘,听说有空房赁?”

柯秩屿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老妇上下打量他们,两个半大少年,衣衫破烂,面带风尘,但眼神清正,不像恶人。

“是有间厢房空着,小,旧,你们……”

“我们兄弟二人,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只想找个地方暂时安身,挣点路费。”

柯秩屿说得流畅自然,从怀里摸出几块从黑煞帮追兵身上搜来的散碎银子,并不多,但足够支付短期租金。

“您看,可否行个方便?”

老妇看了看银子,又看看他们,叹了口气:

“进来吧。屋子简陋,别嫌弃。厨房水井公用,不许生事。”

“多谢大娘。”

柯秩屿微微颔首。

房间确实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狭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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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市声,一种暂时的安定感笼罩下来。

两人都松了口气。

柯秩屿立刻开始检查房间各处,确认没有窥孔或暗门,又将唯一的窗户用旧布稍稍遮掩。

萧祇则瘫坐在那张硬板床上,低热的疲倦重新席卷上来。

“你休息。”

柯秩屿道,“我出去一趟。弄点吃的,还有药。”

他看到萧祇瞬间绷紧的眼神,补充了一句,

“很快回来。你需要退热的药,我也要补充些伤药和必需品。”

萧祇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拖累。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柯秩屿动作很快,将窄刀用破布裹了,藏在屋内一处隐蔽的墙砖后,只带了些铜钱和碎银,换了件相对不那么扎眼的旧衣,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祇强迫自己躺下,却睡不着。

身下的床板坚硬,房间里有淡淡的霉味,但比起山洞崖壁,已是天堂。

他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第一次有时间去回想这十几日的惊心动魄,去想家族的血仇,去想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少年。

想着想着,意识又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柯秩屿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瓦罐,腋下还夹着一小捆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他动作轻捷地关好门。

“醒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先打开瓦罐,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

“吃点东西再睡。”

又打开油纸包,是几个还算白净的馒头,一包酱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切好的酱肉。

另一包则是几包草药和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裳,尺寸看着正合适。

萧祇坐起身,看着这些。

在逃亡路上,干粮和野味是生存;

眼前这些简单的食物和衣物,却有了“生活”的意味。

“钱……”萧祇开口。

“够了。”

柯秩屿打断他,将米粥推到他面前,

“黑煞帮那些人‘送’的盘缠还有剩。

衣服是旧衣铺买的,便宜。”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馒头,就着酱菜,安静地吃起来。

吃相并不粗鲁,甚至有些过于规矩,只是速度很快。

萧祇不再多问,默默喝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中,带来久违的舒适感。

酱肉的味道让他舌尖发颤——并非多么美味,而是“正常”的味道。

吃完,柯秩屿将草药分开。

“这包煎了喝,退热。这包外用,对你的伤有好处。”

他又拿出两个小瓷瓶,“金疮药,还有消毒的。”

安排得井井有条。

萧祇看着他忙活。

这个在荒野中如同孤狼般警惕凶狠的少年,此刻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却显出一种居家的妥帖。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底不曾放松的戒备,提醒着他们仍身处未知的险境。

“城里……有什么风声吗?”萧祇问。

柯秩屿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

“路过茶摊听了两耳朵。

落雁山那边前些日子好像出了事,有江湖人争斗坠崖,闹得挺大。

不过这几天,风声似乎淡了。”

他抬眼看了萧祇一眼,“悬赏令,没看到。”

萧祇心下了然。

黑煞帮大概认定他们必死无疑,上报了“尸骨无存”。

主谋或许会怀疑,但在没有确切消息前,大规模的公开悬赏容易打草惊蛇,可能会暂时撤下或转入暗中。

这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之机能有多久?不知道。

“你之前说,来锦州要找人或打听事。”

萧祇看着柯秩屿煎药的侧影,“需要我做什么?”

柯秩屿拿着蒲扇的手顿了顿。

“先养好伤。”

他没有正面回答,

“在这里,我们是‘投亲不遇的兄弟’。你叫萧石,我叫柯屿。记住了。”

萧石,柯屿。

平凡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名字。

“好。”萧祇应下。

汤药的苦涩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窗外,锦州城的喧嚣依旧,仿佛那片山林中的追杀、绝壁上的逃亡、深涧里的挣扎,都只是一场渐渐远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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