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心有谋划的柯某

夜宴散场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陆鹤举着灯笼送他们到巷口,顾衍站在门槛内,没出来。

萧祇和柯秩屿沿着来路往回走,青石板被月光洗得发白,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

通州的夜比北地安静得多,没有狼嚎,没有风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懒洋洋的。

萧祇走在柯秩屿右边,隔了半步。

夜风从背后推过来,把柯秩屿衣领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送进他鼻腔。

他没说话,柯秩屿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走着,像两条并行的线,不远不近。

回到客栈,掌柜的不在柜台后面,大堂里黑着灯。

萧祇摸出火折子点上,烛火跳了两下,照亮楼梯口那把旧木椅。

上楼,进屋,萧祇把门带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袖口那枚银针抽出来,放在桌上。

萧祇看见了——那不是平时用的那种,针身比普通银针长出一截,针尖泛着淡青色。

“方仁递药瓶的时候,不对劲?”

柯秩屿把银针拿起来,对着烛光转了转:

“他手抖。

药瓶递过来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半寸,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是刀伤,是烫的——烙铁印。”

萧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济世堂的伙计,手上也有这种疤。

吴德昌用烙铁标记自己的人。”

柯秩屿把银针放下:

“方仁是济世堂的人。

济世堂倒了,他投了寒鸦。”

萧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划过:

“寒鸦的大当家被人废了,他们急着找人治伤。

先派方仁来探你的底,再看你接不接。”

柯秩屿把银针收进袖内暗袋:

“他们还会来。”

萧祇看着他,

“你改主意了?”

柯秩屿抬起眼,

“那要看他们拿什么换。”

第二天一早,萧祇下楼打水,在楼梯拐角碰见陆鹤。

陆鹤靠在墙上,手里拿了一串糖葫芦,正咬了一颗,腮帮子鼓着。

看见萧祇,他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顾衍让我来传话。

寒鸦的人昨晚没走,住在城东的客栈里。

那个姓孙的想再见你们一面。”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打了水,又走回来。

陆鹤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子往袖子里一塞。

“顾衍说,寒鸦大当家废了以后,寒鸦内部在争位子。

三当家想上位,四当家想保大当家。

姓孙的是四当家的人。”

萧祇停下脚步,

“顾衍怎么知道这些?”

陆鹤把竹签子抽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有人在北边。”

萧祇端着水盆上楼。

柯秩屿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把那本买来的医书翻到某一页,合上,放回桌角。

萧祇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过身,

“寒鸦内部分两派。

姓孙的是四当家的人,想治大当家。

三当家不想治。”

柯秩屿走到水盆边,洗了手,用布巾擦干,

“三当家想上位,巴不得大当家死。

所以他不会让我们治。”

“那姓孙的再来,怎么回?”

“让他拿东西换,严崇跟寒鸦这几年的往来账目。”

“寒鸦有这东西?”

“严崇收寒鸦的银子,不可能不留底。

寒鸦也不会白送银子,两边都有账。”

萧祇点了点头,柯秩屿已经往外走了,萧祇跟上去:

“去哪儿?”

“城东,看看那个姓孙的住哪家客栈。”

城东的客栈比他们住的那家气派得多,门脸刷着朱红色的漆,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上面写着“霖来”两个字。

萧祇和柯秩屿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翻墙进了院子。

姓孙的住在二楼靠窗那间。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萧祇蹲在屋顶上,柯秩屿蹲在他旁边。

屋里只有那个姓孙的,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去,落在窗台上,推开窗户翻进去。

姓孙的听见动静,手伸向腰间,看见是萧祇,停住了,

“你——”

“治可以,拿东西换。”

姓孙的把手从腰间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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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严崇跟寒鸦的往来账目。”

姓孙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就让能做主的人来谈。”

他转身走到窗边,翻出去。

姓孙的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半天没动。

柯秩屿还蹲在屋顶上。

萧祇爬上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从屋顶上下去,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巷口,柯秩屿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萧祇,

“什么?”

“提神的,昨晚没睡好。”

萧祇接过,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往下走,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柯秩屿一眼:

“你也没睡好。”

柯秩屿没答,把瓷瓶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姓孙的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那个同伴,也没带方仁。

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见萧祇和柯秩屿从楼梯上下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簿子,封面发黄,边角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严崇收寒鸦银子的记录,三年份的。”

柯秩屿拿起簿子,翻了翻。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数目、经手人。

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格式统一:

“四当家说了,这只是定金。

等大当家伤好了,还有更多。”

柯秩屿把簿子合上,收进怀里,

“人在哪儿?”

姓孙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很快又压下去,

“通州往北六百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

大当家在那儿养伤。”

“六百里,来回要半个月。”

姓孙的连忙说:

“路费我们出,先生要什么药材,我们提前备好。”

柯秩屿没再问。

姓孙的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这是定金。”

柯秩屿没看那张银票,转身往楼上走。

萧祇跟了上去。

姓孙的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把银票收回去,提着布包走了。

上楼,进屋,关上门。

柯秩屿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翻开。

萧祇站在他旁边,一页一页看过去。

日期、数目、经手人。

有些经手人的名字他们认识——严崇手下的几个管事,还有寒鸦的几个头目。

萧祇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数目,比严崇一年的俸禄多十倍。”

柯秩屿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簿子,

“这些东西,够让严崇吃不了兜着走。

但不够。”

“还需要什么?”

“严崇亲手写的收条。

或者,能证明他亲自经手的证据。”

“那些东西,不会在明面上。”

柯秩屿点头。

萧祇在桌边坐下,把那本簿子拿起来,又放下,

“寒鸦大当家的伤,你真要治?”

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

“治,但不全治。”

萧祇看着他。

“经脉寸断,治到能走路、能说话,就算治好了。”

萧祇嘴角动了一下,

“寒鸦四当家要的,就是大当家活着。

活着就能压住三当家。”

柯秩屿把簿子收进怀里,

“各取所需。”

萧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去青石镇,来回半个月。

严崇那边——”

“严崇不会跑。

这么多年他过去,以为萧家的人都死完了,不会防备。”

萧祇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走回他旁边坐下,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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