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榻而眠的请求

柯秩屿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少年眼中有着病人常有的希冀,但也有一丝深藏的惶恐。

“若调治得当,悉心养护,恢复七八成,过寻常生活,是可以期待的。”

柯秩屿语气平淡,但字句清晰,

“但病去如抽丝,急不得,也勉强不得。心绪安宁,比什么药都重要。”

狄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我知道了,谢谢柯医师。”

从静澜院出来,柯秩屿没立刻回东厢。

他在狄府花园的僻静处慢慢走着,心里推敲着接下来的药方。

狄云的病根深,心因影响不小,单纯药物只是治标,还需……

“柯医师留步。”

一个柔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柯秩屿转身。

是个三十许的妇人,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是狄魁的继室,柳氏。

“夫人。”柯秩屿微微颔首。

“柯医师辛苦了。”

柳氏笑容得体,

“云儿的病,多亏了你。这两日看着是有些起色,老爷心里也宽慰不少。”

“分内之事。”

“不知云儿这病,到底是个什么症候?可能断根?”

柳氏状似关切地问。

“久病成痼,需缓缓图之。

能否断根,要看后续调养和公子自身。”

柯秩屿回答得滴水不漏。

柳氏点点头,叹了口气: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

自小身子就弱,他亲娘去得又早……我这做继母的,心疼是心疼,有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柯医师是明白人,有些话我也不怕说,云儿心思重,有时爱胡思乱想,您看病时,也帮着开解开解。”

“医者本职。”

又寒暄几句,柳氏才带着丫鬟离去。

柯秩屿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位继母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狄云的病有“心病”成分,甚至可能暗示他“胡思乱想”。

是真关切,还是别有用意?

他没再多想,回到东厢。

刚推开门,一道黑影就从侧面掠来。

柯秩屿早有察觉,脚步未停,只是侧身避开对方抓来的手。

萧祇扑了个空,也不恼,反手带上门,落栓,然后从后面一把抱住柯秩屿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道:

“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显然刚换班溜过来。

“诊脉,调方。”

柯秩屿任他抱着,伸手将药箱放到桌上,

“柳氏刚才找我了。”

“那女人?”萧祇声音冷了一分,

“说什么了?”

“关心狄云病情,话里有话。”

柯秩屿简略复述了一遍。

萧祇嗤笑:

“猫哭耗子。

我打听过了,柳氏进门后,没少在狄魁耳边吹风,说狄云体弱难当大任,劝狄魁多培养她那两个女儿将来招婿。

狄魁虽然疼儿子,但黑蛟帮的生意,确实没让狄云沾过手。

狄云那‘心病’,一半是病磨的,一半怕是这后宅阴风吹的。”

他说话时,手臂还环在柯秩屿腰上,抱得紧。

柯秩屿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微微挣了一下:“松开些。”

“不松。”萧祇反而抱得更紧,鼻子在他颈后嗅了嗅,不满道,

“你身上都是狄云屋里的药味。”

“我是去治病的。”柯秩屿无奈。

“治病需要靠那么近?需要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萧祇语气有些冲,他自己都没察觉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

“狄云看你的眼神都不对,王管家说,他现在喝药都比以前乖了,就因为你开的方。”

柯秩屿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清冷的眸子盯着他:

“萧祇,你在闹什么?”

萧祇被他看得一怔,那股无名火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就是觉得不痛快。

看到柯秩屿每天按时去静澜院,细致地问诊调方,看到狄云一天天好起来,看着柯秩屿的眼神……他就觉得刺眼。

他应该只看着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闹。”

他偏过头,声音低下去,但手臂还是固执地环着柯秩屿的腰,不肯放,

“就是……累了。今天巡了六趟院子,腿酸。”

这借口找得蹩脚。

以萧祇的体力,巡十趟也不会喊累。

柯秩屿静静看了他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紧箍在自己腰后的手背:

“那坐下歇会儿,我看看你的腿。”

萧祇顺势在床沿坐下,却不肯松开手,反而拉着柯秩屿一起坐下,然后整个人靠过去,

把脸埋在柯秩屿肩窝里,手臂改环住他的肩膀,像个耍赖的大型犬。

“不看腿,就这样待会儿。”

柯秩屿能感觉到萧祇身上传来的热度,还有那带着点不安的紧绷。

这不是任务归来后惯常的疲惫撒娇,更像是……某种焦躁。

“码头那边,有进展吗?”

柯秩屿换了个话题。

“嗯。”萧祇的声音闷闷的,

“货仓守得很严,但半夜交接班时有盏茶功夫的空隙。

我摸进去看过,箱子不多,但都沉得很,封得严实。

标记确认了,是幽冥府独门的‘鬼焰印’。

狄魁肯定知道里面是什么,交接的人里有两个气息很强,不是普通帮众,应该是幽冥府派来押运的高手。”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都戴着斗笠。

但其中一个用左手,虎口有很厚的茧,是长年用奇门兵刃的。

另一个下盘极稳,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内功不弱。”

萧祇抬起头,眉头皱着,

“他们很谨慎,货物似乎不打算在狄府久留。

我偷听到一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信号,然后直接走水路北上。”

柯秩屿沉思:

“‘山河社稷图’……幽冥府这么大费周章,绝不仅仅是寻宝那么简单。

这东西,恐怕牵扯很大。”

“管他牵扯什么。”

萧祇又把头靠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柯秩屿一缕垂下的头发,

“等他们动的时候,我跟上去看看。

你这边呢?狄云的病,还得多久?”

“至少还需十日,才能稳固些。

他现在对我依赖渐深,是好事,也是麻烦。”

柯秩屿顿了顿,

“柳氏今日找我,怕是想探口风,也可能想借我的手做些什么。”

“她敢!”

萧祇猛地直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凶狠,

“你离她远点。狄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少掺和。”

“我是医师,只治病。”

柯秩屿语气平淡,

“但若有人想对病人不利,我也不会坐视。”

萧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泄了气似的,重新靠回去,这次干脆把整个人重量都压在了柯秩屿身上,手臂紧紧搂着。

“今晚我睡这儿。”他宣布。

柯秩屿一愣:“你明日还要当值。”

“我寅时再溜回去,来得及。”

萧祇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就睡这儿,不然我睡不着。”

柯秩屿沉默。

他能感觉到萧祇今天情绪格外不对劲,那种焦躁和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任务后需要安抚的萧祇,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萌芽,连萧祇自己都没搞清楚的混乱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你。”

夜渐深。

东厢的床不大,两个少年挤在一起,几乎身贴身。

萧祇如愿以偿地抱着柯秩屿,手臂横在他腰间,脸埋在他颈后,呼吸渐渐平稳。

柯秩屿却没什么睡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还有那属于萧祇的气息。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同榻而眠,流亡路上,石洞里,比这更窘迫的时候都有。

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萧祇的怀抱太紧,像是怕他跑了。

而他自己……

暂且,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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