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鸳鸯成双的彩头

萧祇眼神一冷。

半个月前,正是柳芸开始谋划劫货的时候。

“有人灭口。”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没接话,只是问赵掌柜:

“令徒生前,可曾与旁人提起过那包裹的事?”

赵掌柜沉默了一下,忽然起身,走到后堂角落的柜子边,打开锁,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我这徒弟有个习惯,但凡经手的特殊物件,他都会在账册最后一页记一笔,只记日期和暗号,不记内容。”

他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行,

“你们看。”

账页上,一行蝇头小楷:

“九月初七,柳,绢一匹,鸳鸯锦。”

萧祇皱眉:“鸳鸯锦?”

赵掌柜苦笑:

“我也看不懂。

鸳鸯锦是本店卖得最好的一种锦缎,花色喜庆,多是办喜事的人家买。

柳夫人要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问:

“鸳鸯锦可有别的说法?”

赵掌柜一愣,想了想:

“倒是有个老规矩,老辈人办喜事,女方家的陪嫁里会放一匹鸳鸯锦,取‘鸳鸯成双’的彩头。

但柳夫人……她嫁进狄府多年,女儿都十几岁了,总不会是自己用。”

萧祇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他脱口而出:

“陪嫁?”

柯秩屿看向他。

“柳芸的亲生女儿,狄府二小姐狄莺。”

萧祇语速极快,

“周婆子说过,柳芸最上心的就是她这个女儿。

狄魁想把狄莺许给幽冥府某个头目的儿子做续弦,柳芸明面上答应,私下一直拖着。”

“所以,她给女儿准备陪嫁,合情合理。”

柯秩屿接道,

“但陪嫁之物,为何要如此隐秘,还特意灭口知情人?”

赵掌柜听得心惊,插嘴道:

“二位的意思是,那包裹里的东西,根本不是锦缎,只是借鸳鸯锦的名头藏着?”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永丰票号的保险柜,需要本人或指定之人。”

柯秩屿缓缓道,

“如果柳芸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她会不会……”

“把‘指定之人’写进‘陪嫁’里,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

萧祇接过话,

“那个最信任的人,就是她女儿?”

赵掌柜已经不敢往下听了,连连摆手:

“二位,这事儿太大了,小店小本经营,实在不敢掺和。

你们问的我都说了,旁的……”

“多谢。”

柯秩屿起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今日没来过。”

赵掌柜连连点头,把银子推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老余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二位走好,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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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绸庄,雨还没停。

萧祇撑着伞,和柯秩屿并肩走在巷子里。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走了半条巷子,柯秩屿忽然停步。

“狄莺现在何处?”

萧祇想了想:

“狄府内院,柳芸死后,她被狄魁送到城外一处庄子上‘静养’,实则是软禁。

狄魁怕她知道太多。”

“多久了?”

“七天。”

柯秩屿沉默片刻,看向萧祇:

“你想去庄子?”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点头。

“她未必肯说。那是她亲娘留的东西,她若知道柳芸的死……”

柯秩屿没说下去。

柳芸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虽然当时是柳芸先动手,虽然那女人满手血腥、死有余辜,但对狄莺来说,那是她亲娘。

萧祇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眼神暗了暗,却没退缩:

“总要问。不问,线索就断了。”

柯秩屿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往伞下拉了拉——萧祇方才走神,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

“那就去。”

柯秩屿说,“但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周婆子。”

柯秩屿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在狄府多年,是柳芸心腹。

狄莺被她看着长大,对她有几分信任。

让她去,比我们直接露面稳妥。”

萧祇皱眉:

“周婆子肯?”

“她想要活命,想去江南。”

柯秩屿语气平淡,

“我们保她离开,她帮我们传话。公平买卖。”

萧祇沉默了一瞬,忽然问:

“你早就想好了?”

柯秩屿没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雨幕里那抹灰色清瘦而挺拔,像一株不惧风雨的孤竹。

他几步追上去,伞又往柯秩屿那边偏了偏。

“下次提前告诉我。”

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股执拗,

“别总是一个人想完所有事。”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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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婆子被老余悄悄带到油铺后院。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眼神却透着股精明。

她见到柯秩屿,立刻跪了下去:

“柯医师,您可一定要救救老奴……”

柯秩屿侧身避开,示意她起来:

“周婆婆不必如此。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周婆子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您说,只要老奴能做到的,一定办。”

“狄莺小姐在城外庄子,你可去得?”

周婆子一愣,随即点头:

“能去。老奴在狄府二十多年,小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她去了庄子,老奴求了管家几次想去探望,都被挡了回来。

但若老奴硬要闯,他们也不敢真把老奴怎样。”

“不是硬闯。”

柯秩屿从袖中取出那张从柴房找到的素笺,递给周婆子,

“你把这个带给小姐,问她一句话。”

周婆子接过素笺,看见上面那行字,手抖了一下:

“这是……”

“她娘留给她的东西。”

萧祇在旁冷声道,

“告诉她,有人想害她,她娘留了后路。

问她,她娘的‘陪嫁’里,有没有说过什么特殊的话,或者交给过她什么东西。”

周婆子攥紧素笺,用力点头:

“老奴一定带到。”

“见到人之后,”

柯秩屿看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能再回狄府。

直接去城南渡口,那里有人接应,送你上船去江南。”

周婆子眼圈一红,又要下跪,被柯秩屿抬手拦住。

“老奴……老奴替小姐谢谢二位。”

她哽咽道,

“夫人走了,小姐孤苦伶仃,那庄子上吃穿用度都克扣,护卫们……唉。

老奴只盼小姐能好好的。”

她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萧祇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会说吗?”他问。

柯秩屿望着灰蒙蒙的天,雨丝斜落,沾湿了他的鬓发。

“会。”他说,“她没得选。”

酉时,周婆子回来了。

不是从城南渡口,而是被老余的人架回来的。

她浑身是泥,额头有道血痕,脸色惨白,一进门就扑倒在地:

“柯医师……萧公子……快、快去救小姐!”

萧祇眼神一厉:“怎么回事?”

周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奴刚到庄子,还没见到小姐,就……就看见一伙人从后门把小姐绑走了!

那些人穿黑衣,胸口有蓝色火焰,凶神恶煞的……老奴想喊,被他们推倒,脑袋磕在石头上……”

幽冥府!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多久了?”柯秩屿问。

“半个、半个时辰……”

萧祇转身就往外走。

“萧祇。”

柯秩屿叫住他,从药箱底层取出几枚淬过麻药的银针递过去,又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钥匙,塞进萧祇手心,

“带上,万一要用。”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柯秩屿。

柯秩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萧祇把钥匙收进怀里,转身大步跨入院中夜色。

柯秩屿也站起身,对老余道:

“备马。我跟你的人走另一条路,去永丰票号。”

老余一愣:

“现在?票号早关门了……”

“幽冥府绑狄莺,不是要她的命。”

柯秩屿语气平静,

“他们是要她手里的东西,或者她脑子里记的东西。

如果狄莺扛不住,说了密码或指定之人,幽冥府下一步就是永丰票号。”

老余脸色一变,立刻吩咐人去备马。

柯秩屿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萧祇消失的方向。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积水,两路人马,分头没入雨夜。

一个去追人,一个去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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