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好好收藏的留字

很轻的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有雨”。

萧祇却觉得胸腔里那团被夜风浸得冰凉的燥火,被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点燃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有看他,只是将用过的布巾叠好,放回药箱侧袋。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有伤,今晚别出去了。”

他合上药箱,

“东厢有床,西厢也有。老余说明日卯时有雨,绸庄辰时开张,来得及。”

他说完,起身,将药箱提到墙角放好。

萧祇还坐在桌边,盯着他的背影。

柯秩屿没回头,只是将窗边那盏油灯的芯拨低了些,让光线更柔和。

“还不睡?”他问。

萧祇没答。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又停下。

“柯秩屿。”

他喊他的名字。

柯秩屿侧过脸。

“以后,”

萧祇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僵,

“……给我留东西,还是要写字。”

柯秩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

“写什么?”他问。

萧祇喉结滚动。

“……写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写药怎么用。写……”

他没说完。

那些话太软,太不像他能说出口的。

他闭了嘴,推开东厢的门,进去,带上门。

柯秩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动。

油灯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走回桌边,将柳芸那只木匣收好,又将萧祇放在桌上的铜钥匙拿起,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西厢的床铺着干净的被褥。

他躺下,闭上眼。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他想起方才给萧祇换药时,指尖触到的那道新愈的伤疤。

想起萧祇说“用了三丸”时,垂着眼不敢看他的样子。

也想起萧祇额上那道歪扭的绷带。

……他从前确实不写字。

药备好了,搁在那,萧祇自然会用。

刀伤了,自己会处理。

赶夜路,自己会认方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备好的绷带内侧,下意识写一行字。

怕他忘了换药。

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也不说。

也怕……隔着那么远,他收不到别的什么。

那些话他从来不说出口。

萧祇也不会问。

只是此刻,隔着两扇门的距离,他们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各自躺着,都睁着眼,都望着黑暗里某个模糊的方向。

明日还有绸庄要查,有密码要破,有那个不知名的“指定之人”要找到。

还有永丰票号那扇辰时三刻才能打开的门。

萧祇闭上眼。

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衣袋里那几个瓷瓶的轮廓。

——他留的字,以后都会好好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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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雨如期而至。

萧祇醒得比鸡鸣还早。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纸的细碎声响,手按在胸口衣袋上——瓷瓶还在,绷带还在,那块机巧阁的令牌也在。

昨晚柯秩屿说“怕你忘了”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腾了一夜,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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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里,柯秩屿已经站在院中,撑着把油纸伞,正和老余低声说着什么。

他穿着那身深灰布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握伞的指节被雨水打得有些泛红。

听见门响,他侧过脸,看向萧祇。

“卯时三刻。”

他说,“绸庄辰时开,现在过去正好。”

萧祇没说话,几步跨到他伞下,伸手接过伞柄。

他比柯秩屿高半头,伞面顺势抬了抬,将两人都遮住。

柯秩屿由着他接过伞,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余在旁边笑眯眯地:

“二位这就动身?

福瑞绸庄的赵掌柜是个明白人,该问的只管问。

听风楼那边,夫人今早已派人传话,说黑风岭的事她知道了,让萧小哥放心,公孙冶的人情记在账上。”

萧祇“嗯”了一声,伞往柯秩屿那边偏了偏。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走。

雨势不大不小,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马车慢吞吞碾过积水。

“公孙冶给的令牌,能用一次。”

萧祇开口,

“他说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找人或递东西比听风楼在某些地方好使。”

柯秩屿走在他身侧,闻言点了点头:

“存着,未必现在用。”

“你昨晚去柴房,一个人?”

萧祇忽然问。

“嗯。”

“狄府的人没发现?”

“雨大,天黑。”

柯秩屿语气平淡,

“周婆子支开了后院的护院。”

萧祇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说你一个人去太冒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柯秩屿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那股“他一个人涉险而我却不在”的焦躁,还是从心底蹭蹭往外冒。

“……下次叫上我。”他闷声道。

柯秩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少年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盯着前路,耳朵却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应声,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和萧祇并得更齐。

福瑞绸庄在城南柳叶巷尽头,三间铺面,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发黑,看起来像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店。

萧祇和柯秩屿进门时,柜台上只有一个伙计在拨算盘,见有人来,懒洋洋抬眼:“客官买布还是定衣裳?”

柯秩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边缘有一道细痕,是昨晚老余给的暗号。

伙计眼神一变,立刻堆起笑:

“二位楼上请,赵掌柜在后院候着呢。”

后院比前铺宽敞,几口大染缸摆在角落,飘着淡淡的靛蓝味。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缸边查看布匹颜色,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两位就是老余说的客人?”

赵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祇脸上顿了顿——萧祇的阴翳气质太过明显,很难忽略,

“进来喝茶。”

他把两人让进后堂,亲自倒了茶,开门见山:

“周婆子说的那个包裹,我记得。”

柯秩屿抬眼:

“掌柜见过?”

“不是我经手的,是我那大徒弟。”

赵掌柜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柳夫人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鬟来店里,指名要我大徒弟接的单。

包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包好之后,春杏当场就取走了,没留下任何存根。”

“令徒现在何处?”

“死了。”

赵掌柜声音低沉,

“半个月前,说是回乡探亲,路上遇了匪。

尸体都没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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