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迫不及待的想见

萧祇赶到襄州时,已是第二日亥时。

他没有走城门。

北墙三段有一处听风楼预留的暗门,守门的是个哑巴老汉,见他出示柳叶印记,二话不说开了锁。

襄州城的夜比黑风岭嘈杂。

青楼酒肆的灯笼挂满长街,胭脂味、酒气、夜宵摊的油锅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北地重镇的夜色搅得浑浊而喧嚣。

萧祇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家打烊的油铺后门停下,三长两短叩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老余那张富态的脸。

他看见萧祇,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萧小哥来得正好,柯医师刚回来。”

萧祇不等他说完,侧身挤了进去。

油铺后院不大,堆着几排空油缸。

东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光,门虚掩。

萧祇推门。

柯秩屿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手边搁着那盏熟悉的旧药箱。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布衫,头发依旧用木簪简单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比三日前清瘦了些。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萧祇站在门口,没动。

从黑风岭到襄州,连夜策马近四个时辰,肩上的伤被马背颠得发麻,额角的绷带被夜风浸得冰凉。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公孙冶答应了,朱贵没死,那块通行令在怀里贴着——

可此刻看着柯秩屿抬眼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柯秩屿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他额角歪歪扭扭缠着的素白绷带上,顿了一下。

“过来。”他说。

萧祇走过去。

柯秩屿抬手,指尖勾住绷带边缘,轻轻揭开。

额角的伤口不长,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有些红肿,是被夜风沤的。

“自己缠的?”柯秩屿问。

“……嗯。”萧祇的声音有些发紧。

柯秩屿没再说话,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萧祇额角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手指微凉。

萧祇垂着眼,能看见柯秩屿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唇角。

“公孙冶答应了。”

萧祇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幽冥府突袭北风坳哨站,朱贵中了毒针。我用‘清心破瘴’救了他。

公孙冶欠我个人情,给了块令牌,说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可用一次。”

柯秩屿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令牌在怀里。”萧祇又说。

“嗯。”

“鬼影尊者退了。我伤了他的人,他没敢拼命。”

“嗯。”

萧祇忽然不说了。

柯秩屿涂完药膏,又取了一截干净的绷带,重新替他包扎。

他的动作比萧祇自己缠时细致太多,力道均匀,每一圈都压得服帖平整。

“狄府呢?”萧祇问。

“柳芸的院子被封了,狄魁派了人看守,明面上说是保护遗物,实际是想找出柳芸藏的东西。”

柯秩屿系好绷带,收回手,

“看守四个,两班倒。

今夜子时交接,有盏茶空档。

柳芸生前最信任的丫鬟春杏已死,但她院子里还有个粗使婆子,姓周,一直跟在柳芸身边,知道些内情。”

“问出来了?”

“周婆子怕死。

狄魁这几天盘问过她几次,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说了必死,不说还能多活几天。”

柯秩屿语气平淡,

“但她愿意对我说。”

萧祇看着他。

“你答应她什么了?”

“保她离开襄州,送她去江南投奔远亲。”

柯秩屿没有隐瞒,

“她告诉我,柳芸生前最常去的地方有三处:狄府后宅的小佛堂,永丰票号,还有城北一处废弃的染坊。

小佛堂我已搜过,没有发现。永丰票号的保险柜需要钥匙和密码,钥匙在你身上。”

萧祇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桌上。

柯秩屿看了一眼,没拿:

“周婆子说,柳芸每次去永丰票号之前,都会在小佛堂抄经。

她抄经时不让任何人打扰,抄完的经卷从不示人,都是自己收着。”

“经卷里有密码?”

“也许。”

柯秩屿顿了顿,

“但她抄完的经卷,从不留在佛堂。

周婆子说,柳芸每次抄完经,都会去后院的柴房待一刻钟。”

“柴房搜了吗?”

“柴房有个废弃的灶台,灶膛深处有个暗格。”

柯秩屿从药箱下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

“这是今晚找到的。”

他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经卷,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素笺,和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萧祇拿起素笺,展开。

上面是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乙卯、辰时三刻、四七二。”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乙卯是日期,四七二是柜号。”

柯秩屿说,

“辰时三刻……可能是取物的时间限制,或者密码的一部分。”

“柳芸把这东西藏这么深,她自己却死了。”

萧祇将素笺放回木匣,

“密码有了,钥匙在我这儿,还缺什么?”

“缺一个能在辰时三刻进入永丰票号,且不被怀疑的人。”

柯秩屿看向他,

“票号有规矩,保险柜开箱需本人亲至,或持本人信物、密码、钥匙三者齐全,且需柜员与掌柜共同核验。

柳芸已死,本人亲至这条不可能。但……”

“但她死前,也许已经把‘本人’这条换成了别的条件。”

萧祇接过话,

“比如,她指定的某个人。”

柯秩屿点头。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柯秩屿语气平静,

“但周婆子说,柳芸死前一个月,曾独自去过永丰票号三次。

第三次回来时,她让周婆子去城南的‘福瑞绸庄’取过一个包裹,没打开,直接锁进了佛堂的柜子里。”

“包裹里是什么?”

“不知道。周婆子没敢看,柳芸锁好后就把钥匙收起来了。

那串钥匙……应该在狄魁手里。”

萧祇眼神一冷:“我去取。”

“不急。”

柯秩屿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绷紧的手臂,

“狄魁这几日被寒鸦和幽冥府轮番逼问,已是惊弓之鸟。

柳芸的遗物他翻了三遍,如果那串钥匙真有什么特殊之处,他早就发现了。

周婆子说,柳芸锁进柜子的那个包裹,尺寸很小,不像能装钥匙。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

“明早去绸庄问便知。”

柯秩屿收回手,

“福瑞绸庄是听风楼在襄州的暗桩之一。

老余已经递了话,明早辰时,掌柜会在。”

他顿了顿,看向萧祇肩头:“伤换药了吗?”

“……没有。”萧祇老实答道。

柯秩屿没说什么,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新绷带。

萧祇沉默地解开衣襟,露出肩胛处那道贯穿伤。

伤口恢复得比预想好,边缘已无红肿,只是新生的皮肉还有些薄,透着淡淡的粉色。

柯秩屿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的轮廓均匀涂抹,力道很轻。

“北风坳的事,”

柯秩屿忽然开口,“朱贵中毒,你给他用了‘清心破瘴’。”

“……用了三丸。”他低声说。

柯秩屿“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取过绷带,开始包扎,手指在萧祇肩头绕过一圈又一圈,动作依然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绷带缠好,他打了个结,指尖在那平整的结扣上停留了一瞬。

“药还剩九丸。”柯秩屿说,“够用一阵。”

萧祇垂着眼,看着自己肩头那规整细致的包扎,又看了看自己昨夜歪扭得一塌糊涂的绷带。

“你给我留绷带,还写字。”

他忽然说,声音有些低,“以前不写。”

柯秩屿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怕你忘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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