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看故人的眼神

木屋里,萧祇把昨天剩下的半只山鸡剁成块,扔进锅里,加水和盐,生火炖上。

他又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土豆,削了皮,切成块,也扔进锅里。

动作很利落,但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好看。

阿松和阿福坐在木桌旁,阿福拘谨地低着头。

阿松四处打量着这间木屋,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和晾着的药材上停留。

柯秩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这些年,你们怎么过的?”

他问。

阿松叹了口气:

“到处讨生活。种过地,打过短工,也讨过饭。

后来阿福长大了些,我就带着他往北走。”

柯秩屿点点头,没再问。

锅里的汤渐渐冒热气。

阿福吸了吸鼻子,眼睛一直盯着锅。

萧祇盛了三碗汤,每碗里都有几块肉和土豆。

他把两碗放在阿松和阿福面前,端着最后一碗走到门边,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喝了一口。

萧祇站在他旁边,没走。

阿松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们……一直在一起?”

萧祇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冷。

柯秩屿“嗯”了一声。

阿松点点头,低头喝汤,没再问。

阿福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碗里的肉和土豆吃完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他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锅。

萧祇走过去,又给他盛了一碗。

阿福小声说了句“谢谢”,埋头继续吃。

萧祇走回门边,依旧站在柯秩屿旁边。

阿松喝得慢些,一边喝一边偷偷打量萧祇。

萧祇感觉得到那目光,没理他,只是看着门外。

吃完喝完,阿松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山泉边去洗。

阿福跟在他后面,蹲在旁边玩水。

萧祇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

柯秩屿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边。

“你认识他?”萧祇问。

“嗯。”

“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六七年了。”

萧祇心里算了算时间。

那是他认识柯秩屿之前的事了。

“他怎么认识你的?”

“我救过他。”

柯秩屿语气平淡,

“那年冬天,他和家人逃难,他爹娘死在路上,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快冻死了。

我路过,把他拖到破庙里,生了火,喂了点热水和干粮。他活过来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萧祇没再问。

他看着远处蹲在泉边洗碗的阿松,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值得他记六年?值得他找六七年?值得他用那种眼神看柯秩屿?

萧祇想起刚才阿松冲过来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问“真的是你”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我找了你六年”。

六七年。

他和柯秩屿认识也才五年多。

阿松认识柯秩屿更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祇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比阿松晚。

阿松比他更早认识柯秩屿。

阿松见过更早的柯秩屿——不是那个清冷淡漠的医仙,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四处流浪的少年。

他没见过。

他只知道破庙里的柯秩屿,满身血污,眼神死寂。

但阿松见过更早的。

萧祇忽然觉得很难受。

阿松洗完碗,带着阿福回来,对柯秩屿道:

“我们该走了。这次来就是看看你,知道你活着就好。”

柯秩屿看着他,忽然道:

“你们要去哪儿?”

阿松苦笑: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留下吧。”

萧祇猛地看向他。

阿松也愣住了:“什么?”

“这山里有的是空地,搭间木屋不难。”

柯秩屿语气平淡,

“你们没地方去,就先住下。阿福太瘦了,养养。”

阿松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萧祇站在旁边,浑身都僵了。

留下?

让这个人留下?

让这个比他更早认识柯秩屿的人留下?

让这个柯秩屿用那种眼神看的人留下?

他看向柯秩屿,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那副清冷的样子。

萧祇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凭什么不让?

柯秩屿决定的事,他从来不会反对。

可是……

阿松终于开口,声音发哽:

“阿屿……谢谢你。”

柯秩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药圃走去。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睛发酸,烧得他胸口发疼。

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他?

因为他认识你更早?因为他见过我没见过的你?因为他……

萧祇忽然想起刚才柯秩屿看阿松的眼神。

不是看药材的眼神。

是看……故人的眼神。

故人。

他是故人。

那我是什么?

萧祇站在那里,看着药圃里柯秩屿蹲下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想他只看我。

只想我。

只在乎我一个。

阿松算什么?

他凭什么?

那些黑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萧祇甚至开始想,如果阿松不在了,是不是就好了?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是不是就……

“萧祇。”

柯秩屿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祇浑身一震,抬起头。

柯秩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萧祇面前,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就那么按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萧祇愣住了。

那股熟悉的气息把他包裹住。

那些翻涌的黑暗念头,被那只手按住了,压下去了。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很安静。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药圃走去,继续蹲下摘枸杞嫩芽。

萧祇站在原地,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他又抬起头,看着药圃里那个蹲着的青衫身影。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祇走过去,在柯秩屿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只是蹲着。

柯秩屿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摘着枸杞嫩芽。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萧祇忽然觉得,那团火还在烧,但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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