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许久未见的故人

鹰愁涧外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萧祇把老者放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老者接过,猛灌了几口,喘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多谢……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老者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萧祇按住他:

“密函在哪?”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

“少侠倒是直接。”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萧祇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函,信封上写着“程明亲启”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他问。

“家兄程昱,十七年前漕银案的押运副官。”

老者低声道,

“老夫程明,是他亲弟。

当年案发前,家兄预感不妙,托人将此函送出,交予老夫保管。

函中所记,是案发前三日,有人秘密修改押运路线的全部经过,以及……那个修改路线的人是谁。”

萧祇眼神一凝:“谁?”

程明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幽冥府主。”

萧祇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再问,将信函仔细收好,站起身。

“程家的人在外面接应,天亮就能到。”

他看向程明,

“你在此地等着,天亮后自有人带你离开。”

程明一怔:“少侠不跟我们一起走?”

萧祇没答,只是转身走向洞口。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侧过脸。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程明连连点头:

“少侠放心,老夫守口如瓶。”

萧祇没再说话,身形一闪,消失在洞外的夜色中。

山神庙,天色微亮。

柯秩屿坐在木屋前的竹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古籍。

药圃里的草药沾满晨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气息。

篱笆门被推开。

萧祇走进来,脸上还戴着那张素白面具。

他走到柯秩屿面前,蹲下,把脑袋抵在他膝上。

柯秩屿放下书,抬手摘掉他的面具。

面具下,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有些血丝——一夜没睡,杀了十多个人,还背着个老人赶了三十里山路。

“累?”柯秩屿问。

萧祇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膝上,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药草气息充盈整个胸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整个人软在柯秩屿膝前,一动不动。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密函拿到了?”他问。

萧祇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封泛黄的信函,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是他。”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将信函折好,收进袖中。

“程家的人呢?”他问。

“在等着,天亮接走。”

柯秩屿点点头,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萧祇被他揉得舒服,眯起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柯秩屿。

“路上买的,还热着。”

柯秩屿接过,打开。

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萧祇看着他吃,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又把脸埋回他膝上,整个人蜷缩在竹椅前,像一头终于回到巢穴的狼。

晨光渐亮,洒满药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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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山外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枯黄的气息。

山神庙后的药圃里,柯秩屿蹲在一垄车前草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正小心地松土。

这两年他种的药材越来越多,药圃扩大了两倍,从山泉边一直延伸到木屋后墙。

萧祇坐在木屋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块软布,在擦“孤鸿”的刀身。

他擦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柯秩屿身上。

柯秩屿蹲在那儿,青布衫的衣摆沾了点泥,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几块光斑。

他正准备松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捏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苗根周围。

“那是什么?”萧祇问。

“草木灰拌的驱虫粉。”

柯秩屿头也不回,“这批车前草招蚜虫,不用药粉,过几天就废了。”

萧祇“哦”了一声,继续擦刀。

他不喜欢看柯秩屿干活。

不是不喜欢他干活的样子,是不喜欢他干活这件事本身。

那双手应该捧着书,捻着银针,或者……被他握着。

而不是沾着泥巴,被草叶划出细小的血口子。

他放下刀,站起来,走到药圃边,蹲在柯秩屿旁边。

“我来。”

柯秩屿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小铲递给他,自己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枸杞丛边,开始摘新发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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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祇握着那把还带着柯秩屿体温的小铲,低头松土。

他干得很慢,怕弄坏了苗根。

但锄头在他手里,比在柯秩屿手里好用得多。

两人就这样各自忙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中午吃什么?”

“你昨天带回来的山鸡还有半只,炖汤。”

“嗯。”

“鱼吃完了?”

“吃完了。明天我去河里再捞两条。”

“顺便看看有没有野鸭蛋。”

“好。”

阳光越来越暖,药圃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萧祇松完那垄土,站起身,刚想说话,忽然听见篱笆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山间野兽的脚步声,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萧祇眼神一凝,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刀柄。

他侧身,把柯秩屿挡在身后。

篱笆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肩上挎着个破旧包袱,风尘仆仆。

他生得端正,眉眼看着很温和,只是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后面的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年轻人看见萧祇,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柯秩屿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阿屿?”

萧祇浑身一僵。

阿屿?

他侧过脸,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几片枸杞嫩芽,看着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瞬。

“……阿松。”他说。

年轻人——阿松——眼眶瞬间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要越过萧祇,却被萧祇抬手拦住。

萧祇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显——不准过去。

阿松愣了一下,看向萧祇。

萧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很,像护食的狼。

“你是……”阿松问。

萧祇没答。

“萧祇。”

柯秩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他过来。”

萧祇的手臂僵了一瞬,慢慢放下。

阿松快步走过去,站在柯秩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柯秩屿还是那副稳重的样子,只是眉眼间比当年多了几分清冷。

“真的是你……”

阿松声音发颤,“我找了你六年……六七年……”

他伸出手,想抓住柯秩屿的手臂,却又停在半空,似乎不敢。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眼,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松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一路打听……你当年离开后,我去过很多地方,找过很多人。

后来听说北地出了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我就想,会不会是你……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萧祇站在旁边,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

柯秩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萧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阿松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陌生人长得多。

那种眼神,萧祇见过。

柯秩屿看药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专注,认真,好像在确认什么。

但他看阿松,不是看药材的眼神。

是一种……萧祇说不清的眼神。

反正让他很不舒服。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柯秩屿问。

阿松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事。

就是想……想看看你还活着。

当年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低下头:

“那年你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萧祇的眉头皱了起来。

救了他?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依旧看着阿松,没有说话。

那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扯了扯阿松的衣角,小声道:

“哥,我饿了……”

阿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柯秩屿道:

“这是我弟弟,阿福。

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们俩。

这一路上多亏他陪着我。”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对萧祇道:

“带他们进屋,弄点吃的。”

萧祇没动。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对上那目光,沉默了一瞬,转身往木屋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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