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两个小情绪
餐厅里，陆璟和沈确面对面坐着。
这是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偶尔有几片竹叶飘落下来。
沈确低头看着菜单，没说话。
陆璟坐在他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像一只等着主人发话的大型犬。
服务员进来点完菜，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
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陆璟咳了一声。
“那个……”他开口。
沈确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
陆璟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喝水吗？我给你倒水。”
不等沈确回答，他已经站起来，拿起茶壶，给沈确面前的杯子倒满。
倒完，他又坐回去。
坐得比刚才还直。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他。
陆璟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沈确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璟的眼睛跟着那杯水，从桌上到他嘴边，又回到桌上。那专注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确放下杯子。
陆璟立刻问：“还要吗？”
沈确：“……”
“不用。”他说。
陆璟点点头，坐回去。
安静了两秒。
菜上来了。
服务员摆好菜，又退出去了。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陆璟立刻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确碗里。
“这个好吃，你尝尝。”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
是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又抬头看了陆璟一眼。
陆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等表扬。
沈确没说话，夹起菜，吃了。
陆璟的嘴角立刻翘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他又夹了一筷子。
“还有这个。”
“这个也不错。”
“汤趁热喝。”
沈确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小山一样。
他看着那座小山，又看看对面那个还在不停夹菜的人。
“陆璟。”他开口。
“嗯？”陆璟抬起头，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你自己不吃吗？”
陆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空的。
他嘿嘿笑了一声，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沈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但表面还是要端着。
他慢慢吃着菜，偶尔抬头看陆璟一眼。
陆璟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都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紧张，带着点期待，还带着点“快原谅我吧”的恳求。
沈确把脸转开，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不想让陆璟看见，怕他得意。但其实陆璟看见了。
他看见沈确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悄悄握了握拳头——有戏！
吃到一半，沈确放下筷子。
“陆璟。”他开口。
陆璟立刻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
“嗯？”
“你这几天，”沈确看着他，“到底在忙什么？”
陆璟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瞬间的僵硬，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飘，“就是学校有点事。”
沈确盯着他。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却让陆璟后背有点发毛。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表情。
沈确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菜。
陆璟悄悄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沈确低头的时候，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沈确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在想——
这个笨蛋。
在战场上运筹帷幄，面对敌军面不改色。上次模拟战，他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战术报告写得滴水不漏。
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傻成这样？
说谎都不会说。
那个僵硬的反应，那个飘忽的声音，就差在脸上写着“我在说谎”四个大字了。
沈确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他又看了陆璟一眼。
陆璟正低头吃饭，一副“我很乖”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偶尔会偷偷抬起来，飞快地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沈确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想，以后要是陆璟在军校里带兵，面对敌人的时候，会不会也露出这种表情？
应该不会。
那些学生看见他，怕是大气都不敢出。偏偏在自己面前，就变成这副模样。
沈确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让他吃点苦头。
不能这么快就放过他。
不然这个笨蛋以后还不知道要瞒着自己多少事。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璟在旁边偷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原谅了吗？
没原谅吗？
怎么看不出来啊？
他默默给沈确又盛了一碗汤。
接下来几天，陆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追妻火葬场”。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楼下，接沈确吃饭。
每天换着花样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小束花，有时候是沈确喜欢的点心，有时候是苏婉音做的菜装在保温盒里。
每天发消息，早安晚安，汇报行程。
沈确都收了。
也都回了。
但就是……说不清是什么态度。
说冷淡吧，他会回消息，会一起吃饭，陆璟牵他的手他也没挣开。
说热络吧，他又不会主动找陆璟，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陆璟问他什么他都说“还行”。
有时候陆璟说个笑话，他就淡淡地看过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陆璟每天回去都在想，他到底原谅了没有？
想不出来。
但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沈确又说“看你表现”。
他现在的表现已经很努力了。
白天上课，下课就去陪沈确吃饭，晚上回家还要偷偷准备求婚的事。
钻石已经送去定制了，再过几天就能拿到成品。那家珠宝店的师傅说，这颗粉钻质地极好，做成戒指一定很漂亮。
陆璟每天半夜偷偷爬起来，在书房里画图纸，写方案，研究戒指的款式。
他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戒指，配得上沈确的戒指。
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都僵了。
白天还要在沈确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累是真的累。
但他甘之如饴。
只要最后能看见沈确戴上那枚戒指，冲他笑一下，什么都值了。
陆璟以为他瞒得很好。但他不知道，沈确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个笨蛋，到底在准备什么？
陆璟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晚饭都不在家吃，匆匆扒几口就说还有事，钻进书房就不出来。
苏婉音问他，他说学校有课题。陆震霆问他，他也说学校有课题。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们都知道，肯定不是学校的事。
自己儿子什么样，他们还能不知道？
但有人不高兴了。
那天晚上，陆璟又加班到快十点才从书房出来。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往卧室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小睡衣，上面印着好多小星星。光着脚丫子，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陆璟愣了一下。
“嘟嘟？”他走回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嘟嘟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晶晶的，里面有陆璟看不懂的东西。
陆璟蹲下来，和他平视。
“怎么了？”
嘟嘟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盯着陆璟，小嘴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陆璟心里一紧。
“嘟嘟？”
嘟嘟转身就走。
他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那小背影倔强得很。
陆璟连忙跟上去。
嘟嘟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就是不看陆璟。
那撮呆毛耷拉着，不像平时那么有精神了。
陆璟在他旁边坐下。
“嘟嘟，”他放轻声音，“告诉爸爸，怎么了？”
嘟嘟不说话。
陆璟伸手想摸他的头。嘟嘟把头一偏，躲开了。
那只小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攥紧了。陆璟的手僵在半空中。
“嘟嘟，”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点颤，“是爸爸哪里做得不好吗？”
嘟嘟的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不说话。
陆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在忙沈确的事，白天陪沈确，晚上忙求婚，确实……确实没怎么陪嘟嘟。
以前每天回来，都会陪他玩一会儿，讲讲故事，哄他睡觉。
这几天，他回来的时候嘟嘟已经睡了，早上起来又匆匆出门。
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陆璟心里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把嘟嘟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点哑，“是爸爸不好。”
嘟嘟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没挣开。
他又挣了一下。
还是没挣开。
然后他忽然不动了。
小小的身子靠在陆璟怀里，微微发抖。陆璟低头一看，心都碎了。
嘟嘟在哭。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粑粑不爱我了。”嘟嘟小声说，声音哽咽着，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粑粑回来都不陪我玩了。”
陆璟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厉害。
“不是的，”他抱紧嘟嘟，下巴抵在他头顶，“爸爸没有不爱你。爸爸怎么可能不爱你？”
“有的，”嘟嘟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委屈，“你就是有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小手攥着陆璟的衣服。
“你都不抱嘟嘟了，也不讲故事了，晚上也不陪嘟嘟睡觉了，嘟嘟好想粑粑，可是粑粑都不理嘟嘟……”
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璟的眼眶也红了。
他把嘟嘟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错了。爸爸不该这样，对不起……”
嘟嘟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声慢慢小了。
但还是不理陆璟。把脸埋在陆璟胸口，不肯抬头。
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陆璟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
“嘟嘟，”他小声说，“爸爸没有不理你。爸爸这几天……是在准备一个惊喜。”
嘟嘟的小耳朵动了动。
“惊喜？”他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陆璟说，“给爹爹的惊喜。”
嘟嘟慢慢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睫毛上也是湿的。那小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但已经不哭了。
“什么惊喜呀？”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小鼻头一抽一抽的。
陆璟看着他。
看着嘟嘟红通通的小脸，湿漉漉的睫毛，突然有点想笑，怎么和沈确一个样呢，都好可爱。
“爸爸告诉你，”他说，“但你要答应爸爸，不告诉爹爹，好不好？”
嘟嘟眨眨眼睛。
“嘟嘟不说。”他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严肃起来，“嘟嘟嘴巴可严了。”
陆璟被他逗笑了。
他想了想，说：“爸爸在准备一个房子。”
嘟嘟歪了歪脑袋，那撮呆毛也跟着歪了歪。
“房子？”
“嗯。”陆璟说，“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住在里面。爹爹，爸爸，嘟嘟，永远不分开。”
嘟嘟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
嘟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手，抱住陆璟的脖子。
那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抱得很紧。
“那嘟嘟原谅粑粑了。”他把脸贴在陆璟脸上，软软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陆璟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谢谢嘟嘟。”
嘟嘟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那嘟嘟也要给爹爹准备礼物！”他说，小脸上满是认真，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陆璟想了想。
“对于爹爹来说，”他说，“嘟嘟就是最好的礼物。”
嘟嘟愣住了。
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
“嘟嘟是礼物？”
“对。”陆璟点头，“嘟嘟是上天送给爹爹和爸爸的最好的礼物。”
然后嘟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撮呆毛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那嘟嘟要多陪陪爹爹！”他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让爹爹开心！”
陆璟笑了。
“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走吧，”他抱起嘟嘟，“爸爸哄你睡觉。”
嘟嘟趴在他肩膀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粑粑，”他迷迷糊糊地说，小奶音软软的，“你也要睡觉。”
“好，爸爸也睡。”
“要陪嘟嘟睡。”
“好，爸爸陪你。”
“粑粑不能变成大熊猫。”
陆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嘟嘟从他肩膀上抬起小脑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青黑确实有点明显了。
“因为大熊猫黑眼圈好大好大，”嘟嘟说，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粑粑已经有一点点啦，不能再多了。”
陆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爸爸听嘟嘟的。”
嘟嘟满意地点点头，把脸埋回他肩膀上。
“那睡吧，”他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轻，“嘟嘟要快点睡着，明天早点起来，去找爹爹玩……”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陆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
睡着了。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泪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偶尔有几片竹叶飘落下来。
沈确低头看着菜单，没说话。
陆璟坐在他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像一只等着主人发话的大型犬。
服务员进来点完菜，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
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陆璟咳了一声。
“那个……”他开口。
沈确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
陆璟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喝水吗？我给你倒水。”
不等沈确回答，他已经站起来，拿起茶壶，给沈确面前的杯子倒满。
倒完，他又坐回去。
坐得比刚才还直。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他。
陆璟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沈确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璟的眼睛跟着那杯水，从桌上到他嘴边，又回到桌上。那专注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确放下杯子。
陆璟立刻问：“还要吗？”
沈确：“……”
“不用。”他说。
陆璟点点头，坐回去。
安静了两秒。
菜上来了。
服务员摆好菜，又退出去了。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陆璟立刻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确碗里。
“这个好吃，你尝尝。”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
是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又抬头看了陆璟一眼。
陆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等表扬。
沈确没说话，夹起菜，吃了。
陆璟的嘴角立刻翘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他又夹了一筷子。
“还有这个。”
“这个也不错。”
“汤趁热喝。”
沈确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小山一样。
他看着那座小山，又看看对面那个还在不停夹菜的人。
“陆璟。”他开口。
“嗯？”陆璟抬起头，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你自己不吃吗？”
陆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空的。
他嘿嘿笑了一声，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沈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但表面还是要端着。
他慢慢吃着菜，偶尔抬头看陆璟一眼。
陆璟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都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紧张，带着点期待，还带着点“快原谅我吧”的恳求。
沈确把脸转开，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不想让陆璟看见，怕他得意。但其实陆璟看见了。
他看见沈确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悄悄握了握拳头——有戏！
吃到一半，沈确放下筷子。
“陆璟。”他开口。
陆璟立刻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
“嗯？”
“你这几天，”沈确看着他，“到底在忙什么？”
陆璟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瞬间的僵硬，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飘，“就是学校有点事。”
沈确盯着他。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却让陆璟后背有点发毛。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表情。
沈确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菜。
陆璟悄悄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沈确低头的时候，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沈确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在想——
这个笨蛋。
在战场上运筹帷幄，面对敌军面不改色。上次模拟战，他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战术报告写得滴水不漏。
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傻成这样？
说谎都不会说。
那个僵硬的反应，那个飘忽的声音，就差在脸上写着“我在说谎”四个大字了。
沈确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他又看了陆璟一眼。
陆璟正低头吃饭，一副“我很乖”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偶尔会偷偷抬起来，飞快地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沈确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想，以后要是陆璟在军校里带兵，面对敌人的时候，会不会也露出这种表情？
应该不会。
那些学生看见他，怕是大气都不敢出。偏偏在自己面前，就变成这副模样。
沈确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让他吃点苦头。
不能这么快就放过他。
不然这个笨蛋以后还不知道要瞒着自己多少事。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璟在旁边偷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原谅了吗？
没原谅吗？
怎么看不出来啊？
他默默给沈确又盛了一碗汤。
接下来几天，陆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追妻火葬场”。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楼下，接沈确吃饭。
每天换着花样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小束花，有时候是沈确喜欢的点心，有时候是苏婉音做的菜装在保温盒里。
每天发消息，早安晚安，汇报行程。
沈确都收了。
也都回了。
但就是……说不清是什么态度。
说冷淡吧，他会回消息，会一起吃饭，陆璟牵他的手他也没挣开。
说热络吧，他又不会主动找陆璟，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陆璟问他什么他都说“还行”。
有时候陆璟说个笑话，他就淡淡地看过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陆璟每天回去都在想，他到底原谅了没有？
想不出来。
但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沈确又说“看你表现”。
他现在的表现已经很努力了。
白天上课，下课就去陪沈确吃饭，晚上回家还要偷偷准备求婚的事。
钻石已经送去定制了，再过几天就能拿到成品。那家珠宝店的师傅说，这颗粉钻质地极好，做成戒指一定很漂亮。
陆璟每天半夜偷偷爬起来，在书房里画图纸，写方案，研究戒指的款式。
他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戒指，配得上沈确的戒指。
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都僵了。
白天还要在沈确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累是真的累。
但他甘之如饴。
只要最后能看见沈确戴上那枚戒指，冲他笑一下，什么都值了。
陆璟以为他瞒得很好。但他不知道，沈确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个笨蛋，到底在准备什么？
陆璟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晚饭都不在家吃，匆匆扒几口就说还有事，钻进书房就不出来。
苏婉音问他，他说学校有课题。陆震霆问他，他也说学校有课题。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们都知道，肯定不是学校的事。
自己儿子什么样，他们还能不知道？
但有人不高兴了。
那天晚上，陆璟又加班到快十点才从书房出来。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往卧室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小睡衣，上面印着好多小星星。光着脚丫子，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陆璟愣了一下。
“嘟嘟？”他走回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嘟嘟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晶晶的，里面有陆璟看不懂的东西。
陆璟蹲下来，和他平视。
“怎么了？”
嘟嘟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盯着陆璟，小嘴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陆璟心里一紧。
“嘟嘟？”
嘟嘟转身就走。
他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那小背影倔强得很。
陆璟连忙跟上去。
嘟嘟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就是不看陆璟。
那撮呆毛耷拉着，不像平时那么有精神了。
陆璟在他旁边坐下。
“嘟嘟，”他放轻声音，“告诉爸爸，怎么了？”
嘟嘟不说话。
陆璟伸手想摸他的头。嘟嘟把头一偏，躲开了。
那只小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攥紧了。陆璟的手僵在半空中。
“嘟嘟，”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点颤，“是爸爸哪里做得不好吗？”
嘟嘟的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不说话。
陆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在忙沈确的事，白天陪沈确，晚上忙求婚，确实……确实没怎么陪嘟嘟。
以前每天回来，都会陪他玩一会儿，讲讲故事，哄他睡觉。
这几天，他回来的时候嘟嘟已经睡了，早上起来又匆匆出门。
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陆璟心里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把嘟嘟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点哑，“是爸爸不好。”
嘟嘟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没挣开。
他又挣了一下。
还是没挣开。
然后他忽然不动了。
小小的身子靠在陆璟怀里，微微发抖。陆璟低头一看，心都碎了。
嘟嘟在哭。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粑粑不爱我了。”嘟嘟小声说，声音哽咽着，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粑粑回来都不陪我玩了。”
陆璟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厉害。
“不是的，”他抱紧嘟嘟，下巴抵在他头顶，“爸爸没有不爱你。爸爸怎么可能不爱你？”
“有的，”嘟嘟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委屈，“你就是有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小手攥着陆璟的衣服。
“你都不抱嘟嘟了，也不讲故事了，晚上也不陪嘟嘟睡觉了，嘟嘟好想粑粑，可是粑粑都不理嘟嘟……”
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璟的眼眶也红了。
他把嘟嘟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错了。爸爸不该这样，对不起……”
嘟嘟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声慢慢小了。
但还是不理陆璟。把脸埋在陆璟胸口，不肯抬头。
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陆璟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
“嘟嘟，”他小声说，“爸爸没有不理你。爸爸这几天……是在准备一个惊喜。”
嘟嘟的小耳朵动了动。
“惊喜？”他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陆璟说，“给爹爹的惊喜。”
嘟嘟慢慢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睫毛上也是湿的。那小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但已经不哭了。
“什么惊喜呀？”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小鼻头一抽一抽的。
陆璟看着他。
看着嘟嘟红通通的小脸，湿漉漉的睫毛，突然有点想笑，怎么和沈确一个样呢，都好可爱。
“爸爸告诉你，”他说，“但你要答应爸爸，不告诉爹爹，好不好？”
嘟嘟眨眨眼睛。
“嘟嘟不说。”他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严肃起来，“嘟嘟嘴巴可严了。”
陆璟被他逗笑了。
他想了想，说：“爸爸在准备一个房子。”
嘟嘟歪了歪脑袋，那撮呆毛也跟着歪了歪。
“房子？”
“嗯。”陆璟说，“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住在里面。爹爹，爸爸，嘟嘟，永远不分开。”
嘟嘟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
嘟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手，抱住陆璟的脖子。
那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抱得很紧。
“那嘟嘟原谅粑粑了。”他把脸贴在陆璟脸上，软软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陆璟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谢谢嘟嘟。”
嘟嘟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那嘟嘟也要给爹爹准备礼物！”他说，小脸上满是认真，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陆璟想了想。
“对于爹爹来说，”他说，“嘟嘟就是最好的礼物。”
嘟嘟愣住了。
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
“嘟嘟是礼物？”
“对。”陆璟点头，“嘟嘟是上天送给爹爹和爸爸的最好的礼物。”
然后嘟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撮呆毛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那嘟嘟要多陪陪爹爹！”他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让爹爹开心！”
陆璟笑了。
“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走吧，”他抱起嘟嘟，“爸爸哄你睡觉。”
嘟嘟趴在他肩膀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粑粑，”他迷迷糊糊地说，小奶音软软的，“你也要睡觉。”
“好，爸爸也睡。”
“要陪嘟嘟睡。”
“好，爸爸陪你。”
“粑粑不能变成大熊猫。”
陆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嘟嘟从他肩膀上抬起小脑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青黑确实有点明显了。
“因为大熊猫黑眼圈好大好大，”嘟嘟说，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粑粑已经有一点点啦，不能再多了。”
陆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爸爸听嘟嘟的。”
嘟嘟满意地点点头，把脸埋回他肩膀上。
“那睡吧，”他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轻，“嘟嘟要快点睡着，明天早点起来，去找爹爹玩……”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陆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
睡着了。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泪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