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哥回来了
大哥周许峥回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安安不知道大哥要回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暮说“今天早点接你”，他以为是去体检，或者是去爷爷奶奶家吃饭。他在冰场训练了两个小时，方教练说“今天跳得不错”，他点了头，把冰鞋装进包里，走到停车场。
沈暮的车停在老位置，但后座多了一个人。
安安拉开车门，愣住了。
周许峥坐在后座左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解下来。他看到安安，说了句：“上车，外面冷。”
安安没动。他站在车门外面，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歪着头看了大哥好几秒，才爬上去。冰鞋包太大，他转身的时候包撞到了车门，弹了一下，差点掉出去。周许峥伸手帮他捞住，放到脚边。
安安坐下来，拉了拉安全带，卡扣够不到。他又拉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周许峥伸手帮他扣好了。
安安坐好以后，没有看大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周许峥说，“顺便看看你。”
安安没说话，低下头，开始玩安全带。他把安全带拉出来一点，松手，弹回去；再拉出来，再松手。弹回去的声音“啪”的一下，在安静的车里有点响。
沈暮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路上安安一直在玩安全带。玩了一会儿腻了，开始看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安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点，像一张脸。
周许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到了家，安安自己解开安全带——这次他试了三次才按开，中间有一次差点把指甲掰了，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下了车，他背着冰鞋包往家走。包太大，压在他背上像一个壳，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周许峥走在他后面，看他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把包提了起来。
安安感觉后背一轻，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已经把包拎在自己手里了。
“走吧。”周许峥说。
安安转了回来，空着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哥手里的包，然后转回去，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小跑了两步，到了门口停下来等开门。
进屋以后，安安换鞋。他的鞋子是粘扣的，两条魔术贴，他撕开，把脚拔出来，再把鞋子摆好——两只鞋并排，头朝外，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把袜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动了一下。
“穿拖鞋。”沈暮在厨房喊了一声。
安安看了看鞋柜旁边的拖鞋，没有穿，光着脚跑进了客厅。
客厅地上多了一个大箱子。
安安停下来，站在箱子前面，歪着头看。箱子到他腰那么高，棕色的纸箱，上面贴着快递单。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封箱带，没抠开。
周许峥走过来，蹲在箱子另一边，用小刀划开了封箱带。
安安把箱盖掀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趴在箱子边上，脑袋伸进去，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套黑色的训练服。他把衣服展开，比了比自己，衣服太长，下摆快到膝盖了。
“这是大的。”安安说。
“你会长大的。”周许峥说。
安安把衣服叠了一下，没叠好，团成一团放在地上，又去翻箱子。这次拿出了一双冰鞋。他认识冰鞋，但这一双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刀片薄薄的，亮得反光。他把冰鞋翻过来看鞋底，又翻过来看鞋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抱在怀里，不放了。
周许峥看着他把冰鞋抱在怀里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周许峥说。
安安又去翻，掏出一个护踝，一个护膝，几瓶瓶瓶罐罐的东西。他不认识那些瓶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又放回去了。
最后他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堆东西，冰鞋还抱在怀里。他看了看这堆东西，又看了看大哥，说：“好多。”
“嗯。”
“都是给我的？”
“嗯。”
安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冰鞋，用下巴蹭了蹭鞋面，小声说：“谢谢大哥。”
周许峥“嗯”了一声，把箱子推到一边。
晚饭的时候，周许朗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哥！”然后看到地上的箱子，冲过去翻了翻，“哇”了一声，转头对安安说：“安安，大哥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安安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勺子，点了点头。
周许朗又翻了翻，发现没有给自己的，也不在意，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他啃着排骨，含混地说：“哥，你偏心。”
周许峥正在喝汤，头都没抬：“我偏谁了？”
“偏安安。”
周许峥放下碗，看了周许朗一眼：“安安五岁，你十五岁。你要不要脸？”
周许朗嘿嘿笑了，转头对安安说：“安安，分我一件。”
安安正在吃米饭，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想了一会儿，说：“冰鞋不能分。”
“我不要冰鞋，我要那个护膝。”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冰鞋他抱过来了，放在椅子旁边。护膝放在冰鞋上面。他拿起护膝，看了看上面印的小企鹅图案，又看了看二哥，把护膝抱在怀里，摇了摇头。
周许朗假装伤心：“你都不给二哥。”
安安想了想，从碗里舀了一勺米饭，伸到二哥面前：“给你饭。”
周许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勺米饭吃了。安安看他吃了，又把勺子收回去，继续吃饭。
周鹤鸣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吃完饭，安安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大哥送的，一盒太空火箭，八百多片。他把零件哗啦一声全倒在地上，然后开始按颜色分类。分着分着，他拿起一个红色的小零件，看了半天，发现颜色分错了，又放到蓝色堆里。
分完类，他开始看说明书。说明书有三折，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又看了一会儿，把说明书转了一个方向，还是皱眉。
“不会拼？”周许峥坐在沙发上问。
安安没有回答。他拿起第一块零件，对着说明书比了比，按上去。又拿起第二块，按上去。拼了大概五六块，他发现拼错了，拆掉，重新拼。
拼到第三遍的时候，底座终于对了。安安呼了一口气，往后一仰，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两秒又翻起来，继续拼。
周许朗从房间出来拿水，看到安安躺在地上的样子，对周许峥小声说：“他拼乐高就这样，拼一会儿躺一会儿，跟没骨头似的。”
周许峥“嗯”了一声。
周许朗喝了口水，又说：“月底安安有个小比赛，你能看到。”
周许峥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比赛？”
“俱乐部的，不是很大，但安安准备了挺久的。”
周许峥点了点头，把杂志翻到下一页。周许朗瞥了一眼，那页的标题是《儿童运动损伤预防》，他假装没看到，拿着水杯回房间了。
安安拼了大概四十分钟，开始揉眼睛。他揉眼睛的方式不是用手指揉，是把整张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两下，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还在看说明书。
沈暮从厨房出来：“安安，洗澡睡觉了。”
“等一下。”安安说，手里的零件没放下。
“不行，九点了。”
安安又拼了两块，才把手里的零件放下。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沙发站稳，然后开始收零件。他不是随便往箱子里扔，而是把还没用上的零件按颜色装进密封袋里，拉好封口，再放进箱子。
周许峥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这小孩收零件比他收文件还仔细。
安安收完以后，抱起冰鞋——他今天一直把那双新冰鞋带在身边，吃饭放椅子旁边，拼乐高放地毯边上——准备去洗澡。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周许峥面前。
“大哥。”他仰起头。
“嗯。”
“你会去看我比赛吗？”
周许峥低头看着他。安安的头发因为刚才搓脸搓得乱糟糟的，翘了好几撮，脸上还有地毯压出来的红印子，怀里抱着那双比他小腿还长的冰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动物。
“会。”周许峥说。
安安点了点头，抱着冰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哥。”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两周以后。”
安安想了一下，好像在算两周是多少天。算不明白，就没再问了，抱着冰鞋去了浴室。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下来，把冰鞋靠在门边，然后转身跑回来，跑到周许峥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下大哥的胳膊，没够到。周许峥低下头，安安的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又跑了。
这次真的去洗澡了。
周许峥坐在沙发上，被拍的那边肩膀还留了一点温度。他拿起杂志，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把杂志放下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沈暮的声音：“安安，别玩水，好好洗。”
安安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听不太清，但周许峥听到了一个“好”字。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把那把靠在墙边的冰鞋拿起来，放到了安安房间的书桌上，摆正，刀尖朝外。
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儿童花样滑冰俱乐部比赛 月底”。搜出来好几个结果，他一一点开看了，找到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的那个，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安安”。他点了进去，里面有安安一岁、两岁、三岁、四岁的照片，还有安安发来的每一段语音。
他把今天新截的那张比赛信息图也放了进去。
安安不知道大哥要回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暮说“今天早点接你”，他以为是去体检，或者是去爷爷奶奶家吃饭。他在冰场训练了两个小时，方教练说“今天跳得不错”，他点了头，把冰鞋装进包里，走到停车场。
沈暮的车停在老位置，但后座多了一个人。
安安拉开车门，愣住了。
周许峥坐在后座左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解下来。他看到安安，说了句：“上车，外面冷。”
安安没动。他站在车门外面，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歪着头看了大哥好几秒，才爬上去。冰鞋包太大，他转身的时候包撞到了车门，弹了一下，差点掉出去。周许峥伸手帮他捞住，放到脚边。
安安坐下来，拉了拉安全带，卡扣够不到。他又拉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周许峥伸手帮他扣好了。
安安坐好以后，没有看大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周许峥说，“顺便看看你。”
安安没说话，低下头，开始玩安全带。他把安全带拉出来一点，松手，弹回去；再拉出来，再松手。弹回去的声音“啪”的一下，在安静的车里有点响。
沈暮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路上安安一直在玩安全带。玩了一会儿腻了，开始看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安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点，像一张脸。
周许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到了家，安安自己解开安全带——这次他试了三次才按开，中间有一次差点把指甲掰了，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下了车，他背着冰鞋包往家走。包太大，压在他背上像一个壳，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周许峥走在他后面，看他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把包提了起来。
安安感觉后背一轻，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已经把包拎在自己手里了。
“走吧。”周许峥说。
安安转了回来，空着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哥手里的包，然后转回去，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小跑了两步，到了门口停下来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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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拖鞋。”沈暮在厨房喊了一声。
安安看了看鞋柜旁边的拖鞋，没有穿，光着脚跑进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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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的。”安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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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冰鞋他抱过来了，放在椅子旁边。护膝放在冰鞋上面。他拿起护膝，看了看上面印的小企鹅图案，又看了看二哥，把护膝抱在怀里，摇了摇头。
周许朗假装伤心：“你都不给二哥。”
安安想了想，从碗里舀了一勺米饭，伸到二哥面前：“给你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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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安安说，手里的零件没放下。
“不行，九点了。”
安安又拼了两块，才把手里的零件放下。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沙发站稳，然后开始收零件。他不是随便往箱子里扔，而是把还没用上的零件按颜色装进密封袋里，拉好封口，再放进箱子。
周许峥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这小孩收零件比他收文件还仔细。
安安收完以后，抱起冰鞋——他今天一直把那双新冰鞋带在身边，吃饭放椅子旁边，拼乐高放地毯边上——准备去洗澡。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周许峥面前。
“大哥。”他仰起头。
“嗯。”
“你会去看我比赛吗？”
周许峥低头看着他。安安的头发因为刚才搓脸搓得乱糟糟的，翘了好几撮，脸上还有地毯压出来的红印子，怀里抱着那双比他小腿还长的冰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动物。
“会。”周许峥说。
安安点了点头，抱着冰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哥。”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两周以后。”
安安想了一下，好像在算两周是多少天。算不明白，就没再问了，抱着冰鞋去了浴室。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下来，把冰鞋靠在门边，然后转身跑回来，跑到周许峥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下大哥的胳膊，没够到。周许峥低下头，安安的手拍到了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又跑了。
这次真的去洗澡了。
周许峥坐在沙发上，被拍的那边肩膀还留了一点温度。他拿起杂志，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把杂志放下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沈暮的声音：“安安，别玩水，好好洗。”
安安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听不太清，但周许峥听到了一个“好”字。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把那把靠在墙边的冰鞋拿起来，放到了安安房间的书桌上，摆正，刀尖朝外。
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儿童花样滑冰俱乐部比赛 月底”。搜出来好几个结果，他一一点开看了，找到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的那个，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安安”。他点了进去，里面有安安一岁、两岁、三岁、四岁的照片，还有安安发来的每一段语音。
他把今天新截的那张比赛信息图也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