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

周许安出生那天,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沈暮是在片场晕倒的。那场戏是雨中奔跑,她坚持不用替身,来来回回跑了十几条,收工时浑身湿透,回到酒店就开始发烧。剧组紧急把她送到医院,才发现不是普通感冒——她已经怀孕不到八个月,宫缩明显,情况不太好。

周鹤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收购协议。他扔下笔,让司机闯了三个红灯,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很安静。助理递过来一杯水,他没接,就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

三小时后,护士抱出来一个很小的婴儿。

“男孩,四斤。”

四斤。周鹤鸣看着那个被包在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脸还没有他巴掌大,眼睛紧紧闭着,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他不哭,也不动,安静得像一个瓷娃娃。

“孩子需要进保温箱。”护士说,“早产,肺部发育不太成熟,先观察一段时间。”

周鹤鸣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太太呢?”

“还在缝合,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他先去看了一眼沈暮。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躺在病床上昏睡着。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新生儿监护室。

保温箱里的那个小婴儿,身上贴着各种电极片,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周鹤鸣把手伸进保温箱侧面的圆孔,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脚丫。

脚丫冰凉,只有他拇指那么大。

“安安。”他低声叫了一个还没跟任何人商量过的小名,“爸爸在。”

孩子没有反应。

他在监护室外面站了很久,直到助理小心翼翼过来说收购方案需要他确认。他看了最后一眼保温箱,说:“叫周许安。许是许诺的许,安是平安的安。”

沈暮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在保温箱。四斤,男孩,叫周许安。”

沈暮闭了闭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是周鹤鸣第一次见到妻子哭。她演过那么多哭戏,每一场都能收放自如,但这一次,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你的错。”沈暮后来对他说,“是我非要拍完那场戏。”

周鹤鸣没接这句话。

周许安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里,周鹤鸣每天下班都去医院,坐在保温箱旁边看文件。沈暮出院后住进月子中心,每天挤了母乳送过来,装在小小的储奶袋里,写上日期和毫升数。

“今天喝了35毫升。”护士告诉她。

沈暮在本子上记下来。昨天是32,前天是30。她在心里算了一下,35还是太少,别的同月龄的早产儿能喝到50了。

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第二天多喝了两碗汤。

大哥周许峥从国外打来视频电话。他那时候十二岁,已经在英国读寄宿学校,隔着屏幕看到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沉默了很久。

“妈,他会好起来的吧?”他说。

“会的。”沈暮说。

“你也要好起来。”周许峥说完这句,把镜头转开了。沈暮知道他哭了。

二哥周许朗那年在国内,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周鹤鸣带他去医院看过一次弟弟。他踮起脚尖,透过玻璃窗看新生儿监护室里一排排的保温箱,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弟弟。

“那个。”周鹤鸣指了指。

周许朗看了半天,说:“他好小。”

“嗯。”

“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周。”

周许朗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模糊了一小片玻璃。他用袖子擦了擦,又看了一眼,说:“他长得像一只没睁眼的仓鼠。”

周鹤鸣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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