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康复第十天

康复日历翻到了第十天。

安安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还是摸膝盖。他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到了,又按了按,然后睁开眼睛,把被子掀开,把裤腿撸上去,低头看了看。膝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但他觉得摸起来好像没那么疼了。他用手按了按膝盖外侧,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疼,是浅浅的、像被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的那种疼。

他把小熊从枕头左边拿过来,对着小熊说:“小熊,膝盖今天好了一点。”小熊笑眯眯的,安安替它说:“太好了。”安安把小熊放在脸上蹭了蹭,小熊的毛软软的,蹭得鼻子痒痒的,他打了一个小喷嚏,打完自己笑了。

他滑下床,这次记得穿了拖鞋。两只拖鞋都好好地在床边摆着,左脚一只右脚一只,是他昨晚睡觉前自己摆的。他把脚伸进去,啪嗒啪嗒走到客厅。

茶几上的康复日历已经涂了九个笑脸。第一个歪歪扭扭的,第二个好了一点,第三个比第二个好一点,到了第五个画了两个嘴巴,第六个又变成了一个嘴巴,第七个画得特别圆,第八个眼睛一样大了,第九个嘴巴弯得很好看。安安蹲下来,拿起水彩笔,在第十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笑脸。这次他画得很小心,先画一个圆,圆画得很好,几乎没有歪。然后画眼睛,两个小点,一样大。最后画嘴巴,弯弯的,翘起来。

他画完了,退后一点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说:“嗯,好看。”

然后他把水彩笔的盖子盖上,放在日历旁边,站起来,跑去厨房。

沈暮在煮面。安安跑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扒着门框,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妈妈。”他说。

“嗯。”

“膝盖今天好了一点。”

沈暮回头看了他一眼。安安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还是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像一个被人随便拼起来的小娃娃。沈暮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扣子重新扣好。安安站着不动,让妈妈扣,扣完了他说:“妈妈,我今天可以多走两步吗?”

沈暮说:“你本来就可以走。”

安安说:“我是说,不疼的那种走。”

沈暮想了想,说:“那你走几步试试,疼了就停。”

安安点了点头,转过身,从厨房门口开始走。他走过客厅,走到沙发前面,摸了摸沙发靠背,又走回来,走到厨房门口。他走了大概十几步,走的时候右腿没有一瘸一拐,但是走得很慢,像在踩地上的格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走回来以后,他仰头看着沈暮,说:“没有疼。”

沈暮摸了摸他的头:“那说明在好了。”

安安很高兴,跑到客厅把小熊抱过来,举到眼前说:“小熊你听到了吗!妈妈说我膝盖在好了!”小熊没说话,安安把它举高了转了一圈,转完自己有点晕,晃了一下,站稳了,把小熊抱在怀里。

上午,顾知行来了。他今天背了一个很大的书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进门的时候安安正在瑜伽垫上做抬腿,抬到第十下,腿在抖,脸憋得通红。看到顾知行进来,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数:“十一、十二——”数到十二的时候腿放下来了,他喘了一口气,说:“我今天抬到十二了。”

顾知行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问:“疼吗?”

“抬的时候不疼,放下来的时候有一点。”

顾知行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纸折的小盒子,白色的,折得很整齐,每一个角都尖尖的。他把盒子递给安安,安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小星星,五颜六色的,折得很小很小,比他的小拇指指甲还小。

“这是什么?”安安问。

“星星。”顾知行说,“我妈折的。她说一天拆一颗,拆完膝盖就好了。”

安安拿起一颗小星星,看了看,是蓝色的,折得很紧,拆不开。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又用牙咬了咬,咬动了,纸被咬破了,里面的纸散开来,变成一条长长的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快。”

安安把纸条拿给顾知行看:“写了一个字。”

顾知行看了一眼:“嗯。”

安安又拿了一颗,这次不用牙咬了,用手慢慢拆。拆了好一会儿,纸条展开了,上面写着:“好。”

“这个写着‘好’。”安安说。他把两颗纸条放在一起,“快”和“好”,快好。

他拆了第三颗,写着“膝”,第四颗写着“盖”,第五颗写着“加”,第六颗写着“油”。他把纸条按顺序排好:“快、好、膝、盖、加、油。”排完了读了一遍:“快好膝盖加油。”读起来不太顺,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条收起来,放在日历旁边,用小熊压住。然后他拿起那颗还没拆的星星,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

“顾知行。”

“嗯。”

“你妈妈为什么要给我折星星?”

顾知行想了想,说:“因为她喜欢折星星。”

安安觉得这个回答跟上一次“她喜欢切水果”差不多,就没有再问了。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和日历并排放着,又转了一下盒子,让盒子的正面朝前,和日历对齐。

下午,朵朵来了。她一进门就喊“周许安”,喊完发现顾知行也在,就喊了一声“顾知行”,喊得比叫安安的时候小声一点。她跑到安安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彩色的沙子,一层一层,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彩虹一样。

“这个送给你。”朵朵把瓶子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来,摇了摇,沙子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还是一层一层的。

“这是什么?”他问。

“沙画瓶。”朵朵说,“我妈带我做的。我做了好久,手都酸了。”她把手伸出来给安安看,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胶水,亮晶晶的。

安安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瓶子,彩色的沙子变得亮亮的,红的像草莓,黄的像蛋黄,蓝的像冰场的冰面。

“好看。”安安说。

“当然好看。”朵朵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我做的嘛。”

她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日历,数了数上面的笑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完她转头问安安,“还有几天?”

安安想了想:“还有十一天。”

朵朵又数了一遍日历上空白的格子,数完皱了一下眉头:“好多。”

安安说:“不多了。已经过了一半了。”

朵朵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想到安安会说“不多了”。前几天他还在说“好久”“好多天”,今天他说“不多了”。朵朵没有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安安的小熊拿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小熊被她抱了一下,安安伸手要回去了,朵朵又抱了一下,安安又要回去了。朵朵说:“你小气。”安安说:“小熊认人。”朵朵说:“它又不认识人。”安安说:“它认识我。”

朵朵想了想,觉得这个话好像没有毛病,就不抱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安安在中间,左边顾知行,右边朵朵。顾知行在看手机,朵朵在看天花板,安安抱着小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日历、星星盒子、沙画瓶、水彩笔、朵朵的小本子、顾知行的保温杯。茶几快摆不下了,安安觉得很好看。

他忽然说了一句:“等我好了,我要去冰场滑一整天。”

顾知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朵朵转过头来看着他。

“一整天。”安安又说了一遍,“从早上滑到晚上,中间吃饭也在冰上吃。”

朵朵说:“在冰上怎么吃饭?”

安安想了想,说:“坐在地上吃。”

“冰上很冷的,饭会凉。”

“那我吃凉的。”

朵朵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但安安的表情很认真,她就没有再说什么。顾知行在旁边说了一句:“方教练不会让你滑一整天。”

安安的嘴巴扁了一下,说:“那我就滑半天。”

顾知行没有再说话了。安安低下头,摸了摸膝盖,小声说了一句:“半天也行。”

晚上,安安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把星星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星星。还有好多颗,他没有拆,只是数了数。数完以后他把盒子盖好,放在枕头旁边,和小熊并排。小熊在左边,星星盒在右边,安安在中间。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摸着小熊的耳朵,又摸了摸星星盒的盖子,硬硬的,凉凉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小熊,说了一句:“小熊,膝盖好了以后,我要先做一个一周跳。”

小熊没说话。

“做一个就好,不做多。”

安安想了想,又说:“做两个也行。”

他又想了想:“三个也行。”

他在黑暗里笑了,不是很大声,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