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叔叔，我大哥说让你轻一点。
安安是在瑜伽垫上睡着的。他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是沈暮给他盖的。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了，他没有拉回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罩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小熊还在，抱枕还在，手机不见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比早上更厉害了，左边一撮竖得高高的，像一根天线。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沈暮从厨房探出头来：“醒了？”
“大哥呢？”
“挂了。你睡着了，他就挂了。”
安安“哦”了一声，从瑜伽垫上爬起来，抱着小熊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门框旁边，用肩膀靠着门框，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妈妈，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晚上。”
安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腿还撸在膝盖上面，睡觉的时候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他用手摸了摸那条红印子，又把手缩回去了。
“妈妈。”
“嗯。”
“大哥今天让我做了好多抬腿。”
沈暮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疼了吗？”
“没有。就是腿一直抖。”安安把右腿伸出来，抖了两下给她看，“像这样。”
沈暮看了一眼，说：“那是在长力气。”
安安想了想，觉得“长力气”好像是一件好事，就把腿收回去了。他抱着小熊走回客厅，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叠得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但他觉得叠好了，就没有再动。
下午，沈暮带安安去做理疗。理疗师还是那个叔叔，看到安安进来，笑了一下：“小朋友，今天膝盖好点了吗？”安安走过去，把裤腿撸上去，露出膝盖，说：“叔叔你看，今天叫了一声。”
理疗师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安安“嘶”了一声，然后马上说：“就这一声。”
理疗师笑了，让他躺到床上去。安安爬上去，躺好，理疗师在他膝盖上贴了两个圆圆的贴片，连上电线。机器一开，膝盖又开始震了。安安这次没有笑，他咬着嘴唇忍着，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谁打架。
“今天不痒了？”理疗师问。
安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嘴说：“痒，但是我忍住了。”
理疗师把机器的强度调低了一点，安安的嘴巴慢慢松开了，但还是抿着，忍得很认真。震完了，理疗师给他按摩。按的时候安安的手又伸过去抓住了沈暮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五根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在沈暮的手指上，像五只小小的钩子。
按完了，安安从床上滑下来，穿好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理疗师，说了一句：“叔叔，我大哥说让你轻一点。”
理疗师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暮。沈暮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有说过”。理疗师蹲下来，问安安：“你大哥怎么说的？”
安安想了想，说：“大哥说，帮我跟按膝盖的叔叔说，让他轻一点。”
其实周许峥没有说过这句话。安安自己想让理疗师轻一点，但是他不好意思说，就说是大哥说的。他说完以后耳朵有点红，但是没有改口，就那么站着，看着理疗师。
理疗师笑了，说：“好，那你跟你大哥说，叔叔下次轻一点。”
安安点了点头，牵着沈暮的手走了。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沈暮低头看了他一眼，安安没有看她，耳朵还是红红的。沈暮没有拆穿他。
晚上，大哥又打来了视频。安安已经洗完澡了，穿着小熊睡衣，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靠在靠垫上，对着镜头喊了一声“大哥”。
周许峥看了看他的头发：“头发怎么不吹干？”
安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吹了，还没干。”
“再吹一下，会感冒。”
安安摇了摇头：“不冷。”他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打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说，“这个不是感冒，是头发上的水滴到鼻子里了。”
周许峥看着他，没有拆穿。安安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缩进沙发里，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被毯子包着，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装在袋子里的橘子。
“大哥，我今天跟按膝盖的叔叔说了，让你轻一点。”安安说。
周许峥皱了一下眉头：“我没有说过。”
安安眨了眨眼，说：“你说过。”
“没有。”
安安想了想，说：“那你现在说。你说‘叔叔你轻一点’。”
周许峥看着屏幕里安安那张小小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叔叔，轻一点。”
安安满意了，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嘴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的眼睛在毯子上面一眨一眨的，像两颗在夜里会发光的珠子。
“大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后面传出来。
“嗯。”
“你寄的护膝什么时候到？”
“快了。再过两天。”
安安从毯子里面伸出手，掰了掰手指，说：“两天。”
“嗯。”
安安把手缩回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沙发靠背，手机被他晾在了一边。周许峥在屏幕里只能看到安安的后脑勺，头发还是湿的，翘着几撮。
“安安。”周许峥喊了一声。
安安翻回来，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大哥，我在。”
“不要对着沙发靠背。”
“为什么？”
“我看不到你。”
安安想了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点，坐在沙发上，让镜头能照到他的全身。他把腿伸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在拍照的小朋友。
“这样看得到了吗？”他问。
“看得到了。”
安安又往前挪了一点，脸凑近镜头，鼻子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周许峥在屏幕里看到安安的鼻子、安安的眼睛、安安额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整个屏幕被安安的脸占满了。
“大哥，你看到了什么？”安安问。
“看到你的鼻子。”
安安往后挪了一点，让整张脸都出现在屏幕里：“现在呢？”
“看到你的脸。”
安安想了想，又往后挪了一点，这次露出了肩膀和睡衣上的小熊图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小熊，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说：“大哥，小熊跟你打招呼。”
他把衣服上的小熊图案凑到镜头前面，用手扯着衣角，让图案撑平。周许峥看着屏幕里那只被扯变形的小熊，说：“你好。”
安安替小熊回答：“他说你好。”
周许峥看着安安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比昨天大了一点，嘴角弯了一点，安安看到了，说：“大哥，你今天笑得好看了。”
周许峥把嘴角收回去了。
安安说：“不要收回去。”
周许峥又弯了一下嘴角，安安满意了，把衣服放下，重新坐好。他把小熊从旁边拉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把下巴搁在小熊的头顶上，看着镜头。
“大哥，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膝盖就好了。”
“嗯。”
“我带你去冰场。你看我滑冰。”
“好。”
安安把脸埋进小熊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大哥，我想你了。”
周许峥没有说话。安安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大哥。大哥的表情跟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大哥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好像有一点点亮，又好像有一点点红。安安看不太懂，就没有再看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明天。”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安安把手机递给沈暮，然后抱着小熊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门，拿出星星盒子。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颗星星，是粉色的。他拆了好一会儿，拆开了，纸条上写着：“早。”
他把“早”字纸条放进去，把盒子盖好，放回冰箱里，关好冰箱门。然后他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水彩笔，在康复日历上涂了今天的笑脸——第十一天。画完以后他看了看，把水彩笔盖上，抱着小熊回房间了。
他爬上床，把小熊放在枕头左边，自己躺在右边。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是有一盏灯，灯关了，黑黑的，看不到。
安安在黑暗里摸着小熊的耳朵，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小熊。”他小声说。
小熊没说话。
“大哥说他明天还打过来。”
安安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小熊，在黑暗里看不清小熊的脸，但他知道小熊在笑。他把小熊抱紧了一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小熊还在，抱枕还在，手机不见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比早上更厉害了，左边一撮竖得高高的，像一根天线。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沈暮从厨房探出头来：“醒了？”
“大哥呢？”
“挂了。你睡着了，他就挂了。”
安安“哦”了一声，从瑜伽垫上爬起来，抱着小熊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门框旁边，用肩膀靠着门框，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妈妈，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晚上。”
安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腿还撸在膝盖上面，睡觉的时候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他用手摸了摸那条红印子，又把手缩回去了。
“妈妈。”
“嗯。”
“大哥今天让我做了好多抬腿。”
沈暮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疼了吗？”
“没有。就是腿一直抖。”安安把右腿伸出来，抖了两下给她看，“像这样。”
沈暮看了一眼，说：“那是在长力气。”
安安想了想，觉得“长力气”好像是一件好事，就把腿收回去了。他抱着小熊走回客厅，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叠得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但他觉得叠好了，就没有再动。
下午，沈暮带安安去做理疗。理疗师还是那个叔叔，看到安安进来，笑了一下：“小朋友，今天膝盖好点了吗？”安安走过去，把裤腿撸上去，露出膝盖，说：“叔叔你看，今天叫了一声。”
理疗师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安安“嘶”了一声，然后马上说：“就这一声。”
理疗师笑了，让他躺到床上去。安安爬上去，躺好，理疗师在他膝盖上贴了两个圆圆的贴片，连上电线。机器一开，膝盖又开始震了。安安这次没有笑，他咬着嘴唇忍着，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谁打架。
“今天不痒了？”理疗师问。
安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嘴说：“痒，但是我忍住了。”
理疗师把机器的强度调低了一点，安安的嘴巴慢慢松开了，但还是抿着，忍得很认真。震完了，理疗师给他按摩。按的时候安安的手又伸过去抓住了沈暮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五根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在沈暮的手指上，像五只小小的钩子。
按完了，安安从床上滑下来，穿好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理疗师，说了一句：“叔叔，我大哥说让你轻一点。”
理疗师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暮。沈暮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有说过”。理疗师蹲下来，问安安：“你大哥怎么说的？”
安安想了想，说：“大哥说，帮我跟按膝盖的叔叔说，让他轻一点。”
其实周许峥没有说过这句话。安安自己想让理疗师轻一点，但是他不好意思说，就说是大哥说的。他说完以后耳朵有点红，但是没有改口，就那么站着，看着理疗师。
理疗师笑了，说：“好，那你跟你大哥说，叔叔下次轻一点。”
安安点了点头，牵着沈暮的手走了。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沈暮低头看了他一眼，安安没有看她，耳朵还是红红的。沈暮没有拆穿他。
晚上，大哥又打来了视频。安安已经洗完澡了，穿着小熊睡衣，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靠在靠垫上，对着镜头喊了一声“大哥”。
周许峥看了看他的头发：“头发怎么不吹干？”
安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吹了，还没干。”
“再吹一下，会感冒。”
安安摇了摇头：“不冷。”他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打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说，“这个不是感冒，是头发上的水滴到鼻子里了。”
周许峥看着他，没有拆穿。安安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缩进沙发里，只露出一张脸。他的脸被毯子包着，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装在袋子里的橘子。
“大哥，我今天跟按膝盖的叔叔说了，让你轻一点。”安安说。
周许峥皱了一下眉头：“我没有说过。”
安安眨了眨眼，说：“你说过。”
“没有。”
安安想了想，说：“那你现在说。你说‘叔叔你轻一点’。”
周许峥看着屏幕里安安那张小小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叔叔，轻一点。”
安安满意了，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嘴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的眼睛在毯子上面一眨一眨的，像两颗在夜里会发光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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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寄的护膝什么时候到？”
“快了。再过两天。”
安安从毯子里面伸出手，掰了掰手指，说：“两天。”
“嗯。”
安安把手缩回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沙发靠背，手机被他晾在了一边。周许峥在屏幕里只能看到安安的后脑勺，头发还是湿的，翘着几撮。
“安安。”周许峥喊了一声。
安安翻回来，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大哥，我在。”
“不要对着沙发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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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看得到了吗？”他问。
“看得到了。”
安安又往前挪了一点，脸凑近镜头，鼻子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周许峥在屏幕里看到安安的鼻子、安安的眼睛、安安额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整个屏幕被安安的脸占满了。
“大哥，你看到了什么？”安安问。
“看到你的鼻子。”
安安往后挪了一点，让整张脸都出现在屏幕里：“现在呢？”
“看到你的脸。”
安安想了想，又往后挪了一点，这次露出了肩膀和睡衣上的小熊图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小熊，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说：“大哥，小熊跟你打招呼。”
他把衣服上的小熊图案凑到镜头前面，用手扯着衣角，让图案撑平。周许峥看着屏幕里那只被扯变形的小熊，说：“你好。”
安安替小熊回答：“他说你好。”
周许峥看着安安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比昨天大了一点，嘴角弯了一点，安安看到了，说：“大哥，你今天笑得好看了。”
周许峥把嘴角收回去了。
安安说：“不要收回去。”
周许峥又弯了一下嘴角，安安满意了，把衣服放下，重新坐好。他把小熊从旁边拉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把下巴搁在小熊的头顶上，看着镜头。
“大哥，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膝盖就好了。”
“嗯。”
“我带你去冰场。你看我滑冰。”
“好。”
安安把脸埋进小熊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大哥，我想你了。”
周许峥没有说话。安安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大哥。大哥的表情跟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大哥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好像有一点点亮，又好像有一点点红。安安看不太懂，就没有再看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明天。”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安安把手机递给沈暮，然后抱着小熊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门，拿出星星盒子。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颗星星，是粉色的。他拆了好一会儿，拆开了，纸条上写着：“早。”
他把“早”字纸条放进去，把盒子盖好，放回冰箱里，关好冰箱门。然后他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水彩笔，在康复日历上涂了今天的笑脸——第十一天。画完以后他看了看，把水彩笔盖上，抱着小熊回房间了。
他爬上床，把小熊放在枕头左边，自己躺在右边。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是有一盏灯，灯关了，黑黑的，看不到。
安安在黑暗里摸着小熊的耳朵，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小熊。”他小声说。
小熊没说话。
“大哥说他明天还打过来。”
安安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小熊，在黑暗里看不清小熊的脸，但他知道小熊在笑。他把小熊抱紧了一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