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跳了一下

康复日历翻到了第十三天。

安安最近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膝盖按上去不怎么疼了,走路也不瘸了,抬腿能数到十五下,连大哥视频的时候都说了“好像好了一点”。安安听到大哥这么说,心里很高兴,高兴到觉得自己可以跳了。

不是冰上那种跳,就是原地跳一下,轻轻的那种。他好几天没有跳过任何东西了,走路都是慢慢的,像一只踩在冰面上的小企鹅,一步一步,不敢快。他好想跳一下,就一下。

那天下午,沈暮在厨房接电话,周许朗在房间里打游戏。安安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地板。地板是木头的,平平的,软软的,跳一下应该不会疼。

他蹲下来,先用手按了按膝盖,不疼。他站起来,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微微抬起来,然后——他轻轻跳了一下,左脚离地大概两厘米,落下来的时候两只脚都着地,膝盖弯了一下,像平时那样缓冲。

落地的瞬间,右膝盖里面传来一阵刺痛。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是尖锐的、像被针扎了一下的疼。

安安站着没动,低下头看着膝盖。膝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不红不肿,但里面那个疼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用小锤子敲。

他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没有哭,慢慢地、慢慢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右腿伸直,不敢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捂着,嘴巴抿得紧紧的。小熊在沙发上靠垫旁边坐着,安安把它拿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

“小熊。”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我跳了一下。”

小熊没说话。

“就一下,轻轻的。”

安安把脸从小熊肚子里抬起来,低头看着膝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了。他想了想,把小熊的耳朵翻过来,对着耳朵说:“你不要告诉妈妈。”

说完他把小熊的耳朵翻回去,抱紧,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膝盖还是疼的,但是比刚才好了一点,变成了一抽一抽的疼,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沈暮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安安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熊,腿伸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怎么了?不舒服?”

安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敢说,怕妈妈知道了他跳了一下会生气,更怕妈妈会难过。

沈暮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安安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红红的,像刚揉过眼睛。沈暮看了看他的膝盖,裤腿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到。

“膝盖疼了?”沈暮问。

安安又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他不想骗妈妈,但也不敢说实话。

沈暮把他的裤腿卷上去,轻轻按了按膝盖外侧。安安“嘶”了一声,比平时叫得大了一点,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沈暮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他:“怎么突然疼了?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安安低下头,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绕来绕去,绕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跳了一下。”

沈暮没有听清:“什么?”

安安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蚊子叫:“我跳了一下。就一下。轻轻的。”

沈暮沉默了几秒。安安不敢看她,低着头,手指还在绕小熊的耳朵,绕得越来越快,小熊的耳朵都要被他揪下来了。

“安安。”沈暮的声音很轻,没有生气。

安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巴扁着,像一只快要哭但还在忍的小鸭子。

“疼不疼?”沈暮问。

安安点了点头,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颗一颗地掉,掉在小熊的头上,掉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是擦不干净,又掉了几颗。

“对不起。”他说,声音抖抖的,“我不该跳的。”

沈暮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安安的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眼泪蹭在妈妈的衣服上,湿了一小片。沈暮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下次不要自己乱跳了。”沈暮说,“膝盖还没好,不能跳。”

安安点了点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还在哭,但没出声。

沈暮又拍了一会儿,安安慢慢不抖了,把脸从妈妈肩膀上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又擦了一下,说:“妈妈,膝盖会不会又坏了?”

沈暮说:“不会。但是你要听话,不要再跳了。”

安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完以后头有点晕,晃了一下,把小熊抱紧了。

晚上,顾知行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安安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敷着冰袋,是沈暮给他敷的。冰袋用毛巾包着,凉凉的,安安的膝盖被冰得有点麻,但敷完以后那种一抽一抽的疼好了很多。

顾知行看到冰袋,站住了:“怎么了?”

安安低下头,小声说:“我跳了一下。”

顾知行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安安的膝盖。膝盖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冰袋敷在上面,说明肯定又疼了。顾知行抬起头,看着安安的脸。安安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小颗没干的眼泪,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要跳?”顾知行问。

安安想了想,说:“因为我以为好了。”

顾知行看着他,没有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或者“你活该”。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星星盒子,打开,从里面拿了一颗星星——是蓝色的。他走回来,把星星递给安安。

“今天拆这颗。”顾知行说。

安安接过星星,看了看,是蓝色的,折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又用牙咬了咬,咬开了。纸条上写着:“慢。”

安安把纸条看了看,说:“慢。”

顾知行说:“嗯。慢。”

安安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用小熊压住。他看着那个“慢”字,看了一会儿,说:“顾知行,你妈妈是不是知道我跳了?”

顾知行说:“不知道。但是她折星星的时候,每颗星星写什么字,是随便写的。”

安安想了想,觉得“慢”这个字来得刚刚好,好像星星早就知道他今天会跳一样。他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顾知行。”安安说。

“嗯。”

“我不会再跳了。”

顾知行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在安安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安安今天跳了一下,膝盖疼了。他说不会再跳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安安没有看到他在写什么,因为他正低着头,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摸了摸膝盖,又把冰袋敷上去了。

“顾知行。”安安又说。

“嗯。”

“你以后不要告诉我大哥。”

顾知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大哥会担心。他担心的时候,会让我做很多抬腿。”

顾知行沉默了一下,说:“好。”

安安放心了,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冰袋按住,不让它滑下去。他的手指按在冰袋上,冰袋凉凉的,手指很快就凉了,他把手缩回去,换了一只手按,又凉了,就两只手轮流按,像在玩一个冰冰的游戏。

顾知行看着安安两只手换来换去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暖宝宝,没有拆封的。

“手冷就用这个。”他把暖宝宝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去,看了看,没有拆。他把暖宝宝贴在冰袋上面,冰袋还是冰的,暖宝宝还是冷的,没有拆封就不会热。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觉得把暖宝宝放在冰袋上,手就可以不用直接碰冰袋了。

顾知行看着安安把没拆封的暖宝宝当隔热垫用,没有纠正他。

第二天早上,安安醒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摸膝盖,是把右腿慢慢伸直。他伸得很慢,很慢,比乌龟爬还慢,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再继续伸。伸到最后,膝盖没有疼。他又弯了一下,再伸直,还是没有疼。

他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大,把被子都吹动了一点。

他从床上滑下来,这次没有光着脚跑出去,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茶几上的康复日历还摊着,第十三天还没涂。他蹲下来,拿起水彩笔,在格子里画了一个笑脸。这个笑脸画得比平时都大,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安安画完以后,对着日历说:“膝盖,我们今天不跳了。我们好好休息。”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门,拿出星星盒子,拆了一颗星星。今天的是绿色的,纸条上写着:“好。”

安安把“好”字纸条放进口袋里,和昨天的“慢”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纸条,然后把星星盒子放回冰箱,关好门。

他走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看着沈暮在煮粥。

“妈妈。”他说。

“嗯。”

“膝盖今天不疼了。”

沈暮回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我刚才伸腿了,伸了好长,没有疼。”

沈暮走过来,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安安没有“嘶”,也没有缩腿,就是站着,让妈妈按。

沈暮笑了:“好像真的好了一点。”

安安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嘴巴咧开的那种笑,露出上下两排小小的牙齿。他笑完以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对沈暮说:“妈妈,你不要告诉大哥我昨天跳了。我跟顾知行说了不要告诉,你也别说。”

沈暮看着他,说:“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乱跳了。”

安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我以后跳之前先问妈妈。”

沈暮说好。安安放心了,跑去客厅,把小熊抱过来,举到眼前,对着小熊的脸说:“小熊,膝盖今天好了。”小熊笑眯眯的,安安替它说:“太好了,不要再跳了。”安安又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抱着小熊转了一圈,转完有点晕,晃了一下,坐在了沙发上。他靠着沙发靠背,把小熊放在肚子上,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日历、水彩笔、朵朵的沙画瓶、顾知行的星星盒子(在冰箱里,但他知道它在),还有顾知行昨天给的暖宝宝,还贴在冰袋上面,没有拆。

安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暖宝宝从冰袋上拿下来,撕开包装。暖宝宝慢慢变热了,他贴在膝盖上,隔着裤子,热乎乎的。

“好暖和。”他对小熊说。

小熊没说话。安安把小熊的肚子贴在自己的膝盖上,让小熊也暖和一下。

“你也暖和了。”他说。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膝盖上贴着暖宝宝,肚子上趴着小熊,看着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亮的,暖暖的。安安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闭上了。他没有睡着,就是闭着眼睛,感受膝盖上的暖意,一下一下的,像阳光在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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