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去顾知行家

安安在看台上坐了一整个上午。他没有上冰,但把冰鞋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每次拿出来的时候,他都会摸一摸鞋跟上那个“安”字,然后用袖子擦一擦鞋面——鞋面本来就很干净,但他觉得放久了会有灰。

方教练中途走过来一次,蹲下来问他膝盖怎么样。安安说“好多了”,方教练说“下周来的时候,我看看能不能让你上冰滑两圈”。安安点了点头,等方教练走了以后,他对小熊说:“方教练说下周可以上冰了。”小熊笑眯眯的,安安替它说:“太好了。”

朵朵上午有课,先走了。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安安的手心里,说:“葡萄味的,你上次说想吃。”安安想说他上次没有说想吃葡萄味的,但朵朵已经跑远了,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颠一颠的。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星星纸条放在一起。

顾知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走。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冰面,偶尔看一眼安安。安安注意到顾知行在看他的时候,就会把冰鞋抱得更紧一点,好像在说“我没有上冰,我只是抱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暮来接安安。安安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包里:冰鞋、保温杯、护膝、小熊、沙画瓶、星星盒子。他收得很慢,每一样都摆好了才放进去,拉好拉链,拍了拍包。

“顾知行,你下午去干嘛?”安安背着包站起来。

“回家。”顾知行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那你明天还来冰场吗?”

“明天周日,冰场有比赛,不训练。”

安安想了想,说:“那我去你家。”

顾知行看了他一眼,安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顾知行说:“好。”

安安跟着沈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知行。顾知行还站在看台上,正在把围巾往脖子上绕。安安喊了一声:“顾知行!下午见!”

顾知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下午见。”

安安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不是很大,但眼睛弯弯的。他转身走出了冰场。

下午,安安真的去了顾知行家。

沈暮把他送过去的。顾知行家住在离冰场不远的一个小区,比周家小一点,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安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站在书架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家的书好多。”安安说。

“我爸看的。”顾知行说,“你要不要喝水?”

安安摇了摇头,他还抱着小熊,没有松手。顾知行带他去了自己房间。顾知行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和笔记本。安安看到了那些笔记本——跟顾知行带去冰场的一模一样,深蓝色的封面,一本挨着一本,排成一排。

安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笔记本的书脊,问:“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嗯。”

“我可以看吗?”

顾知行犹豫了一下,说:“只能看一本。”

安安在书架上挑了一会儿,挑了最旧的那本。封面的边角有点翘了,颜色比其他的浅一些,像是被翻了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去年——他还不认识太多字,但认得“周许安”三个字。

那一页写着:“周许安,4岁,想一直滑冰。要记得。”

安安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顾知行:“这是我?”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四岁的时候。”

安安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顾知行的字比现在丑一点,歪歪扭扭的,但“周许安”三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安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然后合上了本子,放回书架上。

“顾知行。”

“嗯。”

“你记了我好久。”

顾知行没有说话。安安看着他,顾知行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但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安安没有再问,抱着小熊走到顾知行的床边,坐了下来。顾知行的床单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星星,安安用手指点了一下星星,又点了一下。

“顾知行,你的床上有星星。”

“嗯。”

“我的床上只有小熊。”

顾知行想了想,说:“你可以把小熊带过来。”

安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熊,又看了看床上的星星,说:“那它会躺在星星上面。”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很好看,就把小熊放在顾知行的枕头上。小熊躺在蓝色床单上,周围是白色的小星星,像躺在夜空里。

安安看了一会儿,说:“小熊说它喜欢这里。”

顾知行看了看小熊,又看了看安安,没有说话。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一本书开始看。安安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着顾知行看书。顾知行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不动的,只有眼睛在动,手指偶尔翻一页,声音很小。

安安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就从床上滑下来,走到书架前面,又看了看那些笔记本。他没有再拿下来翻,就是看。他看着那些深蓝色的书脊,一本挨着一本,从旧到新,从薄到厚。

他想,这里面有很多关于他的字。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顾知行。”他背对着顾知行,看着书架。

“嗯。”

“你以后还会继续写吗?”

顾知行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安安的背影——安安站在书架前面,小小的一只,头发翘着,怀里没有小熊,小熊在床上的星星上面躺着。

“会。”顾知行说。

安安转过身来,看着顾知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他走过去,把床上的小熊抱起来,拍了拍它的背,说:“小熊,我们该回家了。”

他抱着小熊走到房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顾知行的书架。那些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士兵。安安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沈暮在客厅跟顾知行的妈妈林知意说话。安安走过去,站在林知意面前,仰着头说:“阿姨,谢谢你的星星。”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拆完了吗?”

“还没有。还有几颗。”安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些纸条,“拆出来的字我都留着呢。它们说‘膝盖加油,会好的,别急,慢慢好’。”

林知意蹲下来,看着安安的脸。安安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翘着,脸颊上有在顾知行床上蹭出来的一道红印子。

“那你听星星的话了吗?”林知意问。

安安想了想,说:“听了。我今天没有跳,也没有跑,走路慢慢的。”

林知意摸了摸他的头,安安的头发还是翘着,被摸了一下也没有变服帖。她说:“乖。”

安安被沈暮牵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知行。顾知行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没有跟出来。安安朝他挥了挥手,顾知行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手轻轻动了一下。

安安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安安坐在后座,抱着小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照在小熊的鼻子上,亮一下,暗一下。

“妈妈。”安安说。

“嗯。”

“顾知行记了我好多事情。”

沈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事情?”

“就是我的事情。”安安说,“他从我四岁就开始记了。”

沈暮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记了很久。”

安安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小熊的头顶上。小熊的毛软软的,蹭得鼻子痒痒的,他没有打喷嚏,就是埋着,闻着小熊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顾知行家床单上的味道。

“妈妈。”安安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觉得顾知行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暮没有说话。安安等了一会儿,从后座探出头来,看着妈妈的后脑勺:“妈妈,你听到了吗?”

沈暮说:“听到了。”

安安缩回后座,靠在座椅上,把小熊举起来,对着小熊的脸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小熊笑眯眯的,安安替它说:“我知道。”

他把小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车在开,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眼皮上,亮一下,暗一下。安安在亮和暗之间,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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