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康复

康复日历涂满的那天,安安起了个大早。

第二十一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先伸了伸右腿——伸直了,不疼。又弯了弯,不疼。用手按了按膝盖外侧,按下去有一点点酸,但不是疼,是那种很久没动过之后被按到的感觉,像睡久了压麻了的胳膊。

他掀开被子,滑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客厅。

茶几上的康复日历还摊着,二十个笑脸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最后一个格子空着,白白的,等着他。安安蹲下来,拿起那支黄色水彩笔,拧开盖子。他先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圆,比前面所有的圆都圆。然后画了两个眼睛,一样大,一样圆。最后画嘴巴,弯弯的,翘起来,像真的在笑。

画完以后,他把水彩笔盖上,把日历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跑去厨房,沈暮正在煮粥。安安站在厨房门口,把日历举得高高的,说:“妈妈!看!涂完了!”

沈暮转过身,看到安安举着日历,脸上全是笑,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上下两排牙齿。他的头发还是翘着的,睡衣扣子又扣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因为激动蜷着。

沈暮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日历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看了看安安的脸。安安的眼睛亮亮的,比日历上那个笑脸还亮。

“二十一天了。”沈暮说。

“二十一天了!”安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然后把日历抱在怀里,转身跑了。他跑到客厅,把日历贴在冰箱门上。贴的时候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还是歪的,又撕下来,这次贴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

他跑到沙发旁边,把小熊抱起来,举到冰箱前面,让小熊也看日历。“小熊,你看!涂完了!”小熊笑眯眯的,安安替它说:“哇!好厉害!”

他抱着小熊转了一圈,转完有点晕,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抱着小熊,看着冰箱上的日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去给方教练打电话。

“方教练!我日历涂完了!”安安对着手机喊,声音大到方教练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膝盖不疼了?”

“不疼了!按的时候有一点点酸,但是不疼!”

方教练说:“那明天来冰场,先滑半小时,不许跳。”

安安说好,挂了电话,又给大哥发了一条语音。他对着手机说:“大哥,我日历涂完了!膝盖好了!你下次回来看我滑冰!”发完以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大哥,你笑一下。”过了几秒,大哥回了一条语音,安安点开,里面只有很短的一声——“嗯。”

安安听了两遍,觉得大哥可能笑了,也可能没笑。他把手机放下,去刷牙了。

第二天,安安去冰场的时候,顾知行已经在看台上了。安安换好冰鞋,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带系得很紧——他在家练了二十一天系鞋带,现在已经系得很好了,不用别人帮忙。他走到冰场入口,停下来,看着冰面。冰面刚浇过,平平的,亮亮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安安伸出脚,用冰刀轻轻刮了一下冰面,刮下来一小片碎冰,细细的,亮晶晶的。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冰刀切进去的脆响,熟悉的,好听的。

他踏上冰面,滑了出去。

他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一步一步地蹬,一步一步地滑。膝盖不疼,就是有点不自在,像穿了新鞋子,需要适应一下。滑了一圈,膝盖没有疼;滑了两圈,还是没有疼。第三圈的时候他加快了一点速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安安的嘴巴咧开了。

他滑到看台边上,停下来,仰头看着顾知行:“膝盖不疼!”

顾知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安安今天重新上冰了。他说膝盖不疼。他的嘴巴一直在笑。”

安安不知道顾知行写了什么,他又滑了出去。这次他滑了一个大圈,从冰场这头到那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滑完以后他停下来,站在冰场中央,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灯亮亮的,照在冰面上,冰面反着光,安安觉得自己站在一片亮亮的光上面。

他滑回出口,换好鞋,跑到看台上,坐在顾知行旁边。他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顾知行。”他说。

“嗯。”

“我明天还来。”

“明天周一,你要上学。”

安安愣了一下。他忘了上学这件事。他的膝盖休息了二十一天,他也二十一天没去幼儿园了。他差点忘了自己还要上学。

“哦。”安安说,声音小了一点。

顾知行看了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这是方教练给你的陆地训练计划,上学的时候也可以做。”

安安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安安背着书包去了幼儿园。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老师看到他的时候说“周许安,你的膝盖好了吗”,安安说“好了”,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亮亮的。安安把手放在阳光里,手背被晒得暖洋洋的。

幼儿园的生活跟冰场不一样。冰场很安静,只有冰刀刮冰面的声音;幼儿园很吵,到处都是小朋友在说话、在跑、在笑。安安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吵闹声,觉得有点不习惯。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葡萄味的糖——朵朵上次给的,他还没吃。他摸了摸糖,把手抽出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安旁边的男生叫赵小驰,他吃饭很快,嘴巴上全是米粒。他看着安安一口一口慢慢嚼,忍不住问:“周许安,你怎么吃这么慢?”

安安咽下去,说:“吃太快会咳嗽。”

赵小驰想了想,说:“我不会咳嗽。”然后他舀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果然没有咳嗽。他很得意,对安安说:“你看,我不会。”

安安没有说话,继续慢慢吃。

下午放学,沈暮来接安安。安安上车以后,把小熊从书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他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妈妈,幼儿园不好玩。”

沈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安安想了想,说:“太吵了。”

沈暮没有接话。安安靠在座椅上,抱着小熊,闭上了眼睛。他有点累了,不是膝盖疼,是心累。他想去冰场,冰场不吵。

晚上,大哥打来视频。安安趴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对着镜头说:“大哥,我今天去幼儿园了。”

“膝盖怎么样?”

“不疼了。但是幼儿园太吵了。”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赵小驰吃饭的时候嘴巴上有米粒。”

周许峥说:“那跟你没关系。”

安安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大哥:“大哥,你小时候上幼儿园,吵不吵?”

周许峥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安安说:“你肯定也不喜欢。”他很笃定,好像很了解大哥小时候的事情。其实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大哥跟他应该是一样的——都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周许峥没有反驳。他看着安安趴在床上的样子,头发翘着,睡衣皱巴巴的,小熊被压在胳膊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安安。”周许峥说。

“嗯。”

“幼儿园只是去半天。下午可以去冰场。”

安安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镜头说:“大哥,我今天去冰场滑了半小时。方教练说不许跳,我就没跳。但是我滑了好大的圈。”

周许峥说:“不错。”

安安说:“你说‘不错’的时候——”

“要笑一下。”周许峥接过了话,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大了一点,嘴角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安安看着大哥的笑,说:“大哥,你今天笑得好看了。”

周许峥把嘴角收回去了,但眼睛还在弯着。

安安挂了视频以后,把小熊从胳膊下面抽出来,抱在怀里。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上午去幼儿园,下午去冰场。幼儿园很吵,冰场很安静。但是他可以去冰场,这就够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安安开始了新的生活节奏。

上午去幼儿园,下午去冰场。幼儿园还是吵,但他慢慢习惯了。赵小驰吃饭的时候嘴巴上还是有米粒,安安已经不看他了,专心吃自己的饭。老师教了新的儿歌,安安学会了,回家唱给沈暮听。他唱的时候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唱完了还要鞠一个躬,像在冰场上谢幕一样。

沈暮给他鼓掌,安安就笑一下,然后跑去冰场。

冰场上的训练慢慢加回来了。第一周只滑,不许跳;第二周可以跳一周跳,不能跳两周;第三周方教练说“可以试试两周跳了”。安安站在冰面上,深呼吸了一下,滑了出去。他做了两周跳,落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没有摔。

他回头看方教练。方教练在鼓掌。

安安攥了一下拳头,很小的幅度,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他的鞋带没有松,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安安六岁了。

生日那天,沈暮做了一桌子菜,周鹤鸣准时下班,周许朗买了蛋糕,大哥从英国寄来新冰鞋——不是比赛用的那种,是训练鞋,黑色的,鞋跟上也有一个“安”字。安安把新冰鞋放在旧冰鞋旁边,两双并排,一双白一双黑,像两个好朋友。

顾知行送了一个新的保温杯,杯盖上刻着“安安”两个字。他说:“你原来的那个旧了。”安安把旧保温杯收好,放在抽屉里,没有扔掉。

朵朵送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安安在冰场的合影。照片里安安穿着黑色训练服,刚做完一个旋转,还没站稳,朵朵站在旁边,辫子飞起来,两个人都笑着。安安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和小熊并排。

安安六岁了。他量了身高,比去年高了六厘米。他站在身高尺前面,让沈暮画了一道线,然后跑去找小熊,把小熊也放在身高尺旁边比了比。小熊没有长高,安安说:“没关系,你还会长的。”

小熊笑眯眯的,好像在说“好”。

安安把小熊抱起来,走到冰箱前面,看了看冰箱上的康复日历。日历已经贴了好久了,纸有点发黄,边角翘起来了。安安伸手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转身跑到客厅,把冰鞋包背上,站在门口。

“妈妈,去冰场!”

沈暮看了看钟,下午两点。她说好,拿了车钥匙,牵着安安的手出了门。

安安坐在后座,抱着冰鞋包,看着窗外。路边的树绿了,春天来了。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膝盖受伤的时候,他坐在车里,看着同一个窗外,那时候树是秃的,天是灰的。现在树绿了,天蓝了,膝盖好了。

安安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伸出食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嘴巴弯弯的。

他画完了,看了两秒,用手擦掉了。然后他转回头,抱着冰鞋包,等着到冰场。

冰场到了。安安推开门,冰面的味道扑面而来,凉凉的,干净的。他换好冰鞋,站起来跺了跺脚,走到冰场入口,停下来,看着冰面。

冰面亮亮的,等着他。

安安踏上冰,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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