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面上的小不点

三岁生日那天,周许安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大哥周许峥从英国寄回来一双冰鞋。不是玩具,是真的冰鞋,最小的码数,银白色的刀片在灯光下闪着光。鞋面上用马克笔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给安安”。

周许安把冰鞋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喜欢吗?”沈暮问。

他用力点了点头。

“等你再大一点,妈妈就带你去滑。”

周许安把冰鞋放在枕头旁边,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摸了两下。

二哥周许朗趴在门缝看了半天,回头对沈暮说:“妈,大哥这招太狠了,用礼物收买人心。”

沈暮笑了笑:“你也可以给他买礼物。”

“我买了!”周许朗说,“我买了一只小熊!他天天抱着睡!”

“那就是你的礼物他也很喜欢。”

周许朗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天晚上,周许安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他在一片很大很大的冰面上滑行,没有摔跤,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凉,很舒服。

他醒来的时候,小熊还抱在怀里,冰鞋还在枕头旁边。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冰刀的刀套,然后又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他还想再滑一会儿。

哪怕只是在梦里。

周许安正式学滑冰,是在三岁半那年的春天。

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二哥周许朗不用上学,一大早就跑到弟弟房间,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安安,起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周许安被塞进车里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怀里抱着小熊,眼睛半睁半闭。周许朗给他系好安全带,从后座拿了块毯子盖在他腿上。

“别睡了,马上就到。”

“去哪里?”安安的声音带着起床气,软绵绵的。

“冰悦城。全市最大的冰雪综合体,里面有冰场、滑雪场、商场,还有好多好吃的。顾叔叔家开的。”

周许安没听过顾叔叔,但他听到了“冰场”,就没再问了。

冰悦城确实很大。从外面看像一座透明的冰川,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周许朗把车停好,牵着弟弟的手穿过商业街。安安走路不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再勤也跟不上哥哥的步子,周许朗索性把他抱了起来。

“你太慢了。”

安安没反驳,把小熊夹在两人中间,安静地趴在哥哥肩膀上。二

冰场在商场三楼,一整层都是冰面,顶上垂着彩色的旗子,看台能坐几百人。虽然是周末,但人不算多,几个小孩在冰上慢慢滑着,角落里有一个教练在教一个女孩做旋转。

周许安被二哥放下来,立刻趴在围挡边上看。他的个子太矮,围挡刚好到他的下巴,他踮起脚尖,两只手扒着围挡边缘,眼睛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好看吗?”周许朗问。

安安没回答。他已经看呆了。

冰面上有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做旋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花。安安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想不想试试?”

安安转过头,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去给你租冰鞋。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周许朗走了两步又回头,“真别乱跑,听到没?”

安安又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乱跑。他只是蹲下来,把手伸进围挡下面的缝隙,指尖碰到了冰面。凉的,滑的,摸上去像一块巨大的、凉凉的果冻。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周许安抬起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小男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那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周许安把手缩回来,没说话。

小男孩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冰面,说:“你用手摸冰,手会湿,湿了会冷,冷了你可能会感冒。”

周许安眨了眨眼。这人说话像个小大人。

“你几岁?”小男孩问。

“三岁半。”周许安说。

“我五岁。”小男孩推了推眼镜,“你来滑冰的吗?”

周许安点头。

“你的冰鞋呢?”

“哥哥去租了。”

“哦。”小男孩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我叫顾知行。你叫什么?”

“周许安。”

“周许安。”顾知行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这个名字,“你是第一次来冰悦城吗?”

“嗯。”

“这里是我家开的。”

周许安看了他一眼,没表现出惊讶。他对“谁家开的”这种事没有概念。

顾知行似乎习惯了别人没什么反应,也不在意。他翻开笔记本,周许安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还有一些数字和箭头,不像一个五岁小孩会写的东西。

“你在写什么?”周许安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作业。”顾知行合上本子,“我爸让我每天观察冰场的人流量,记在本子上。”

周许安不太懂什么是人流量,但他觉得顾知行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像一个大人。

周许朗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租来的冰鞋。他看到顾知行,愣了一下:“你是顾叔叔家的?”

顾知行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顾知行。”

“哦——你就是那个从小不爱动、只爱算账的小孩?”周许朗脱口而出。

顾知行面不改色:“我不爱动,但我不是只爱算账。我也看书。”

周许朗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蹲下来给弟弟穿冰鞋。周许安的脚太小,租来的鞋还是大了半号,周许朗把鞋带系到最紧,又塞了两层袜子,勉强能穿。

“行了,下去滑吧。别逞强,累了就上来。”周许朗把他抱上冰面。

周许安站在冰面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慢慢滑出去,速度不快,但姿势比想象中好了很多——膝盖微微弯曲,两只手自然地张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小心翼翼但决心坚定的小企鹅。

顾知行没有走。他站在围挡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冰面上缓缓移动。周许安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帽子上的两个毛球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滑得还不错。”顾知行对周许朗说。

“他才学了一个月。”周许朗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顾知行没接话,继续看着。他注意到周许安转弯的时候身体倾斜的角度很自然,不像初学者那样僵硬。而且他滑了快十分钟,一次都没摔。

周许安滑到第三圈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冰面上。他跪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继续滑。

顾知行转身走了。周许朗以为他走了,结果两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给你弟弟的。”他把杯子递给周许朗,“冰场旁边那家店的热可可,加了一点牛奶,不太烫。”

周许朗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这个五岁小孩,心想:这孩子以后做生意肯定是一把好手。

周许安又滑了两圈才上来,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周许朗把热可可递给他,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顾知行站在旁边,看他把热可可喝完,才开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许安想了想:“不知道。要问妈妈。”

“我每周六下午都在这里。”顾知行说,“我爸让我来冰场写观察笔记。”

“哦。”

“如果你来了,我可以帮你占位置。”顾知行指了指看台上一个靠墙的角落,“那里不吹风,你不会感冒。”

周许安看着他,过了两秒,说:“好。”

顾知行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喝热可可的样子像我家的猫。”

周许安没听懂这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周许朗在旁边笑得不行。

“安安,你交到朋友了。”周许朗揉了揉他的头。

周许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杯子,杯壁上还留着一点热可可的痕迹。他想了一下顾知行的样子——戴眼镜,说话很慢很稳,头发很整齐,和二哥不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从那天起,周许安成了冰悦城的常客。

每周六下午,沈暮或者周许朗会带他来。他换好冰鞋,在冰面上滑一个小时,然后坐在看台靠墙的那个角落里,等顾知行来找他。

顾知行每次来都带着那个笔记本。他先在冰场周围走一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走到安安旁边坐下。

“你今天滑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

“摔了几次?”

“三次。”

“比上周少了两次。”

安安点了点头。他不太在意摔了几次,他在意的是今天能不能比昨天滑得远一点、快一点、稳一点。但这些他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太长了,他懒得说。

顾知行也不追问。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安安。

“什么?”

“姜茶。我妈煮的,她说小孩子滑完冰要喝点暖的。”

安安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有点辣,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顾知行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观察记录。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一个喝姜茶,一个写字。不说话,但也不尴尬。

有时候周许朗来接安安,看到他们俩并排坐着的画面,会偷偷拍一张照片发给大哥。大哥在英国有时差,但每次都会秒回,每次也都会被他的弟弟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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