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结婚倒计时(1)

顾知行请了一周假陪安安之后,生活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他上班,安安训练,晚上一起吃饭,周末去冰场或者待在家里。但安安发现,顾知行开始做一些他没说过的事情。

比如,他开始整理安安的东西。不是乱动,是把安安乱放的东西归位。安安的训练日志、比赛号码布、奖牌、小时候的照片,顾知行把它们分门别类放进文件袋里,标上日期和名称。安安有一天打开柜子找东西,看到一排文件袋,上面写着“安安-训练日志-2018”“安安-比赛-全国锦标赛-金牌”“安安-照片-童年”。他拿出来翻了一下,里面还有顾知行自己写的备注——哪场比赛状态不好,哪次跳跃是新练的,哪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安安看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没有问顾知行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大概知道原因。

顾知行还在做另一件事。他每天晚上在安安睡着之后,会打开笔记本写一会儿。不是以前的训练记录,是别的东西。安安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下了床,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顾知行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笔记本摊开,他在写。安安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回床上去了。

第二天早上,安安问顾知行:“你昨晚在书房写什么?”

顾知行正在煎蛋,手停了一下。“工作的事。”

安安看着他。顾知行没有看他,把蛋翻了个面,蛋黄破了,流了出来,不是溏心的了。安安没有再问。

春天的时候,安安参加了一场国际比赛,不是世锦赛,是一个分站赛。他拿了金牌,不是第一次了,但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还是会心跳加快。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看着国旗升到最顶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拿第一名,那时候他六岁,金牌比他的脸还大。现在他二十九了,金牌挂在脖子上,不觉得重了。

顾知行在观众席上,没有坐在角落里,坐在家属区。安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申请的家属证,他没有问,顾知行也没有说。颁奖结束以后,安安走到家属区,顾知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安安把金牌摘下来,挂在顾知行的脖子上,跟上次一样。

“给你。”安安说。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金牌,又看了看安安。“这是你的。”

“你帮我收着。”

顾知行把金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安安知道他会好好收着,跟那些文件袋、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安安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去换衣服了。

回来的飞机上,安安靠在顾知行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飞机在云层上面,阳光很亮,照在舷窗上,晃眼睛。安安把脸埋进顾知行的肩膀里,顾知行的衣服是深色的,有点扎脸,安安没有动。

“顾知行。”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申请家属证的?”

顾知行想了想。“你进国家队那年。”

安安愣了一下。他进国家队那年,十七岁。到现在,十二年了。

“你申请了十二年?”

“每年都申请。”

安安睁开眼睛,看着顾知行的侧脸。顾知行在看舷窗外面,云很白,天很蓝。安安觉得顾知行的睫毛在阳光里是金色的,很短,但很好看。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安安没有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顾知行的肩膀里,闭着眼睛。飞机的声音嗡嗡的,安安在嗡嗡声里想,顾知行这个人,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说。他不说“我申请了家属证”,不说“我整理了你的东西”,不说“我每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写东西”。他只是做。

“顾知行。”

“嗯。”

“你昨晚在书房写什么?”

顾知行沉默了几秒。“在写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写完了给你看。”

安安没有再问。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飞机在颠簸,顾知行的肩膀很稳,没有动。安安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他睡着了。

回国之后,安安的日程又满了。训练、比赛、采访、商业活动。他不喜欢商业活动,但李教练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安安就去了。他在镜头前不太会笑,摄影师说“笑一个”,安安嘴角弯了一下,摄影师说“再大一点”,安安又把嘴角弯大了一点,摄影师说“自然一点”,安安不知道怎么自然。顾知行那天也在,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里,看着安安被摄影师指挥来指挥去。安安从灯光下看过去,只能看到顾知行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顾知行在看他。

拍完了,安安走过来,站在顾知行面前。“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弯了。”

顾知行把嘴角收回去了。“拍完了?”

“嗯。走吧。”

两个人走出摄影棚,安安把领带扯松了,他不太喜欢穿正装,领口太紧,脖子不舒服。顾知行帮他解下领带,叠好,放进口袋里。

“顾知行。”

“嗯。”

“你那个写的东西,写完了吗?”

“快了。”

安安看着他。顾知行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安安觉得他的眼睛在说“再等等”。安安没有催。

夏天的时候,安安的膝盖又疼了一次。不严重,就是训练量大了,旧伤有点反应。队医让他休息三天,安安坐在家里,腿上敷着冰袋,看着电视。顾知行今天没去上班,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在写。

“你怎么不去上班?”安安问。

“请假了。”

“又请假。”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把安安膝盖上的冰袋拿起来,摸了摸他的膝盖,不烫,也不肿。他把冰袋重新敷好,用毛巾包着。

“顾知行。”

“嗯。”

“你是不是在写关于我的东西?”

顾知行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顾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上拿起笔记本,翻开,递给他。安安接过来,看到那是一份文件,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标题是《周许安职业生涯规划及退役后生活安排》。安安看了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阶段,现役期(至2030年),训练比赛安排、医疗保障、商业合作评估。第二阶段,退役过渡期,教练资格认证、学业规划。第三阶段,退役后,工作方向建议、生活安排。

安安翻了几页,看到后面还有财务规划、医疗保障、甚至包括“心理支持”一栏。心理支持那一栏写着:“顾知行,负责。”

安安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自己的膝盖,冰袋敷在上面,凉凉的,膝盖没什么感觉。

“顾知行。”

“嗯。”

“你写了多久?”

顾知行想了想。“断断续续,一年多。”

安安想起顾知行每天晚上在书房写东西,想起他整理的那些文件袋,想起他请假一周陪自己。他以为顾知行是在补什么,其实顾知行是在准备。准备以后的事。安安的以后。

“顾知行,你把我这辈子都安排好了。”

顾知行看着他。“不是安排。是准备。你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细长,指尖有茧,握冰刀磨的。他翻过手,看着掌心,掌心里也有茧,是握冰刀的时候刀柄磨的。

“顾知行。”

“嗯。”

“你有没有安排你自己?”

顾知行愣了一下。“什么?”

“这份规划里,只有我。没有你。”

顾知行没有说话。安安抬起头看着他,顾知行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安安觉得他的眼睛在说“我不重要”。

“你很重要。”安安说,“你在我这里,最重要。”

顾知行看着他。安安的眼睛很亮,不是冰面上的反光,是更深的那种亮,像冰面下的水。顾知行把安安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安安的手凉凉的,被顾知行握着,慢慢暖了。

“顾知行。”

“嗯。”

“你以后写规划的时候,把你写进去。”

顾知行想了想。“好。”

安安笑了。他靠过去,把头放在顾知行的肩膀上。冰袋在膝盖上慢慢变温了,电视在放一个纪录片,安安没看。他闭着眼睛,听着顾知行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

“顾知行。”

“嗯。”

“你那份规划,写完了给我看。”

“好。”

“看完我签字。”

顾知行的手在安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签什么字?”

安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白白的,平平的。安安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顾知行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安安说“没什么”,然后把脸埋进顾知行的肩膀里。

他说的那句话是:“签结婚申请表。”

顾知行听到了。他没有说话,但安安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感觉不到。安安把手放在顾知行的手背上,按住。

“顾知行,你手抖了。”

“没有。”

“你每次紧张手都抖。”

顾知行没有说话。安安把脸从顾知行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顾知行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很亮,安安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顾知行问。

安安想了想。“你请假一周陪我的时候。”

“那么早?”

“不早。我等了快三十年了。”

顾知行看着他。安安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从心里笑出来的,眼睛弯成两条缝,露出牙齿。顾知行看着安安笑,嘴角也弯了。他弯的幅度不大,但安安看到了。

“你笑了。”安安说。

“嗯。”

“好看。”

顾知行把笑容收回去了一点,但没有全收。安安看着那一点笑,觉得这个人的笑容,他看一辈子都不会腻。安安凑过去,在顾知行的嘴角亲了一下。

“顾知行。”

“嗯。”

“你那份规划,什么时候写完?”

“快了。”

“写完了我们就去。”

顾知行看着他。“去哪?”

安安没有回答。他把脸重新埋进顾知行的肩膀里,闭上眼睛。顾知行的手放在安安的头发上,手指梳着他翘起来的头发。安安的头发还是翘,跟小时候一样,怎么梳都梳不平。顾知行梳了几下,放弃了,把手放在安安的后脑勺上,没有动。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客厅里暗暗的,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安安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没有睡着,但不想动。他想,顾知行规划了他的职业生涯、退役后的生活、医疗保障、心理支持,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好几页纸。

但有一件事顾知行没写。安安想,等那份规划写完,他要在最后一页加上一行字。那行字他想好了,但先不告诉顾知行。等他看到那份规划的时候,再写上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