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日

安安五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早上起来,沈暮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安安最喜欢的那种。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把蛋黄戳破,看着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到面条上,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

周鹤鸣早上有个会,出门前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生日快乐”,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安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冰场的年卡——冰悦城的,不限次数。

安安把年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周许朗的礼物是一双新的护膝,上面印着小企鹅的图案。他拿给安安的时候表情很得意:“怎么样?可爱吧?”

安安摸了摸护膝上的小企鹅,说:“可爱。”

“你戴上肯定更可爱。”

安安没说话,把护膝套在膝盖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护膝上的小企鹅跟着一晃一晃的。周许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大哥,配文:“我挑的,好看吧?”

大哥回了一个句号。周许朗把这理解为“好看得说不出话”。

大哥的礼物照例是寄过来的,一个很大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训练服——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领口和袖口有银色的线条。衣服内衬上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针脚很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安安把训练服抱在怀里,脸埋进衣服里,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新的,大哥洗过才寄来的。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床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大哥发了一条语音,说了两个字:“收到了。”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谢谢大哥。”

大哥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一秒,安安点开,里面说:“嗯。”

安安听了两遍,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去冰场,方教练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训练比平时少了十分钟,最后让他自己选音乐滑一遍。安安选了一首很慢的曲子,滑得也比平时慢,每一个动作都拉得很长,旋转的时候转了好多圈,慢悠悠地停下来的样子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方教练在边上看着,心想这孩子今天心情不错——不是高兴,是不急。平时安安训练总有一种“赶”的感觉,好像怕时间不够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紧巴巴的。今天松下来了,反而更好看。

滑完以后方教练递给他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巧克力。“生日快乐。”方教练说。

安安接过巧克力,没有当场吃,攥在手心里,手心热了,巧克力有点化。

顾知行今天没来。安安坐在看台上换鞋的时候,往那个不吹风的角落看了一眼,空的。他没说什么,把冰鞋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冰场的时候,刘姨在拖地,看到他过来,把拖把靠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冰刀模型,银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五块钱买的,别嫌弃。”刘姨说。

安安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扣挂在了书包的拉链上。

“好看。”他说。

刘姨笑了一下,弯腰继续拖地了。

回到家,沈暮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蛋糕,上面插了五根蜡烛。周鹤鸣难得准时下班,周许朗负责关灯。客厅里只剩下蜡烛的光,安安站在蛋糕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了一会儿跳动的火苗。

“许愿。”沈暮说。

安安闭上眼睛。

他想了很久。沈暮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叫他,他睁开眼睛,吹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周许朗问。

安安没有回答,拿起切蛋糕的塑料刀,开始切蛋糕。他切得很认真,第一刀切下去歪了,又补了一刀,最后切出来的蛋糕块大大小小,不太好看。

他把最大的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沈暮。第二大的递给周鹤鸣。第三大的给周许朗。最后一块最小的留给自己。

周许朗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比安安大两倍的蛋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清了清嗓子,说:“安安,你许的愿望是不是‘希望全家人都吃胖’?”

安安咬了一口蛋糕,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含糊地说:“不是。”

“那是什么?”

安安不说了。

晚上洗完澡,安安穿着睡衣趴在床上,把小熊抱在怀里。书包挂在床头,拉链上那个冰刀钥匙扣在夜灯下闪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安安拿起来,是顾知行发来的消息。

“生日快乐。今天没去冰场,我爸带我去看一个商场项目了。礼物明天给你。”

安安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好的。”又觉得太短了,加了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顾知行又发来一条:“你早点睡,明天训练别迟到。”

安安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小熊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小声说:“今天过生日了。”

小熊没有回答。

“五岁了。”

小熊还是没有回答。

安安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知行明天给我带礼物。”

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小熊,可能是怕小熊不知道。

第二天周六,安安到冰场的时候,顾知行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旁边放着一个袋子,袋子是纸质的,上面印着冰悦城的logo。看到安安走过来,他把袋子递过去。

安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摸上去很软,不是买的——围巾的两头不太整齐,有一头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你织的?”安安问。

顾知行面无表情地说:“我妈织的。我选的颜色。”

安安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太长了,绕了两圈还是长,垂下来快到腰了。他的脸被围巾埋了半张,只露出一双眼睛,浅色的,在灰色的围巾上面眨了一下。

顾知行看了他两秒,把脸转开了。

“好看吗?”安安问。

“还行。”

安安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谢谢。”他说。

“不客气。”

安安坐在顾知行旁边,把自己的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红枣水。顾知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后面空着,等安安训练完再填。

安安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最上面,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一个笑脸。他指着那个笑脸问:“这是什么?”

顾知行把本子合上了。

“你写的什么?”安安又问。

“没什么。”

“我看到了,是一个笑脸。”

顾知行不说话了。

安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抢那个本子。顾知行没防备,本子被抽走了。安安翻开到刚才那一页,上面写着:“周许安(☺)——五岁第一天。”

安安看了两秒,把本子还回去了。

“你笑什么?”顾知行问。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我嘴巴动是在读字。”安安说完,把脸转过去对着冰场,耳朵尖红了。

顾知行把本子翻开,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今天耳朵红了,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拉好拉链。

方教练在冰场边上喊了一声:“安安,热身了。”

安安站起来,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那件大哥送的新训练服。黑色的衣服衬得他更白了,领口的银色线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从袋子里把那条围巾拿出来,重新围在脖子上。然后走进冰场,把围巾搭在围挡上,才开始滑。

方教练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看台上的顾知行,没说话,低头掐秒表。

顾知行坐在看台上,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戴了我送的围巾。”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可能真的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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