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活着的怪物会一直活着

好痛。

从刚刚意料之外的碰面开始, 织田信胜就有事情会滑离轨迹的不妙预感。

眼下的发展也确实验证了他的预感:在旧的伤口还没愈合的时候,新的伤口就添了上来。

在之前的行动中, 织田信胜光是忍耐内部撕裂的疼痛就拼尽了全力,更不要说,现在的情境下,压切长谷部还一直在使用那振刀加深他脖颈处的伤口——身体和精神都逼近了极限,大脑向他发出已经难以忍受的呼救信号。

事态已经完全偏离了他原本的计划,更不要说这之后会发生的连锁反应。

……真是棘手啊。

被钳制住大半身体的红发青年艰难地指挥起他的右手。

这是受到影响没那么大、还比较好活动的身体部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能使唤得动的地方。

织田信胜并不具备魔术师职介的适性,也不具备自我回复魔力的相关技能。可以支配的那部分魔力大多都用在了先前的宝具释放上……凭借他体内残存的这少许魔力,就算再加上环境里存在的部分——

不够。

这点时间, 完全不够补满发动宝具所需的损耗。

……也就是说。

剩下的机会(准备)只有一次了。

织田信胜轻微地举起右手, 行动在附近的空气中带起了小小的幅度——拾起彼岸花花瓣的动作并不重, 脑内信号传递的声响更不可能传达到对面的付丧神耳边, 现在的压切长谷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

……还是说, 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还会有反抗的可能?

“灵力契约断开只是不小心误触产生的意外,回去后就向时之政府这样解释吧。”

如果有别人恰好路过, 目击了这一幕,肯定会把压切长谷部全心全意地注视着织田信胜,对着他喃喃自语的情景,当成电影的拍摄现场吧。

但在这处镜头中心的织田信胜的眼里, 照映出的却不是那么青春浪漫的画面, 而是清楚的、对方说出每句话时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有在他的喉骨处嵌得越来越紧的本体刀。

“你不用担心, 我们都很欢迎你回来,所以我会帮你处理好这些。”这番话似乎早有准备, 在上一句话还没有落下时,压切长谷部就飞快地接上了下一句, 他沉浸在全情投入的状态中,没有给对面任何回应的机会,“对——还有烛台切,还有烛台切和鹤丸他们也会帮忙解释的。”

对面——被堵住了发声器官的织田信胜也不可能给他回复就是了。

打刀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看上去倒还算平静。

“啊,单靠刀剑付丧神的灵力,还是没法重新契约……”他还特意捎上了其他刀剑的部分呢。

压切长谷部靠近织田信胜的脸,流动着的灵力环绕在他们身旁,却无法像之前那样亲密地融为一体:“看来不能在回去之前重新接上契约……只能等等回去后再看看了。”语气有些遗憾。

“让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不是一句提问。在最开始,压切长谷部就不觉得织田信胜会正面回应,更不觉得他会放弃目标——所以才会选择这种袭击方式。

压切长谷部不需要回应。

他不允许拒绝。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上演独角戏的演员无法察觉自己的情绪,也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因此压切长谷部没能发现,每一次说话,每一次发出声音,都没能改变他脸上展露出的情绪。

依旧是那么的哀伤,那么的愤怒,那么的……悲怆。

这位刀剑付丧神恐怕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比起审神者还要更像是一个人类。

二人真正的立场好像对调了,织田信胜是需要后天领悟情感的刀剑付丧神,压切长谷部才是如假包换的人类。

……所以,织田信胜还是迟疑了。

正如同为药研藤四郎停下步伐的那次——这次,在因疼痛而混沌的大脑指派必要的行动前,肉.体就抢先做出了行动。

在行动的那一秒就意识到了实际的分裂,在施行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必要性的缺失——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做出这种事。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

织田信胜接住了此刻落下的、微不足道的那滴泪珠。

被血沫淹没的发声器官轻微地晃动,带动着苍白的嘴唇也颤动起来。

动作在目前的情景下完全就是徒劳的,不要说成型的语句了,就连破碎的音节都没法发出。要判断他在说什么,就只能从面部的唇语开始读起。

就算对审神者会说出的话不再抱有希望,压切长谷部在织田信胜挪动嘴唇时,还是下意识放松了稍许,进一步地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抱、歉?

是抱歉……吗?

织田信胜却在这时别开了视线。

先前从口袋里拿出的彼岸花花瓣在他的手心安静地燃烧,最后一点的灵力启动了脚下的陷阱。

留给刀剑付丧神的时间和耐心已经耗尽。

魔王曾献上的供品之花——

请为我带来短暂的加护吧。

施加回避的技能和迷惑视线的陷阱在同一时间启动,就在压切长谷部恍惚的那一个瞬间,置换完成了——

——原先钉住织田信胜身体的那侧刀尖,钉成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

伤口依旧存在,疼痛如影随形,令人烦躁的事物还追在身后。

可当织田信胜站在妙觉寺的门口时,这令人烦躁的一切——好像又没那么要紧了。

足尖轻盈地落在地上,不曾发出半分引人注意的响动,他出现在这附近的动静,和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制造出的声响也差不了多少。

……这里的警戒还是太松懈了。

织田信胜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一边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就连自己这样的家伙都能轻易避开附近的守卫,来到织田信长的房间前。

他尽可能地掩盖着身上的血腥味。

一直追寻的目标就在眼前,不需要用上多少力气,也不需要拉拢家臣发动叛乱,只需要他轻轻拉开门……就能见到她。

鲜活、切实存在、强大又美丽的姐姐大人。

制造建路所需的图纸很辛苦,搜寻铺就道路的石子很费劲,踏上理想道路的步伐很沉重。

但这一切——在真正的姐姐大人面前都不重要。

胸腔中、身体中、呼吸中撕裂般的剧痛,在这般梦幻心情的催动下,也变得可以被轻松忽略了。

现在迈出的脚步就像踩在云上般轻而软。

姐姐大人。

织田信胜最尊敬、最喜爱的姐姐大人。

独一无二,万里无一,无可替代的姐姐大人。

“……”

右手已经放在了一下子就能拉开门的位置上,接下来更不需要费什么力了,哪怕只用上小拇指的力气,都能打开这扇门。

重逢喜悦的心情和再次见到姐姐大人的心情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姐姐大人会对自己露出什么表情呢?

姐姐大人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姐姐大人……会对这样愚钝、这样不成器、这样迟缓晚到的自己,说些什么呢?

……伸出的手指被他用力地收拢回了掌心,紧紧地攥成一团,织田信胜闭上眼睛,重新做起心理准备。

这样拜访是不是太不成体统了?这样前来是不是太不尊重姐姐大人了?他现在这种打扮……果然还是要换一身更好的衣服的吧?

刺啦——

比织田信胜重整旗鼓更早到来的,是从面前的房间内部传来的声音。

拉开门的方式不正确就会制造出这种惊扰四周的动静,但能在这里做出这种事的,本就不是会在意他人评价的人。

单单从外貌长相上来观察,现在站在门后的这个女人,和织田信胜长得近乎一模一样,是被指认成同卵双胞胎都会有人相信的类型。

但就算有这样高度相似的外形,见过他们两个后,都不会有人混淆——

因为气质。

两个人身上散发的气质,给人带来的感觉,是完全做不了假的。

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衣服也没有穿得多么整齐,在身高上更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即使是这样,女人还是展现出了身居高位者独有的气质。

女人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织田信胜,眼神从上到下,没有半点收敛目光走势的意思。

在观察过程中一直紧紧拧着眉毛的女人,面带怀疑地念了一句什么。

“……鬼吗?”

然后,毫不客气、也根本没有什么畏惧心地伸出手,在对面那家伙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姐姐大人!我不是……好痛!”

织田信胜在她动手前还保持在呆滞状态中,一脸呆样,比怀疑自己在做梦的织田信长更不知所措,更像一个志怪故事的主人公。

然后在回答姐姐大人的问题前就被拧了脸。

完全没收力,完全不顾忌,绝对是用了十成十的力在捏人。

……这点和之前的姐姐大人一模一样。

“不是鬼啊。”

织田信长收回手,说话的语气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她看着好像哪里没什么改变的弟弟:“果然是信胜啊。”

虽然头发变成了鲜红色。

死了一次还是这幅模样吗……可真是。

无可奈何、吗。

“……算了。”

织田信长平静地站着那里,把手环在胸前,既没有让对方进门的示意,也没有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谈的意思。

她微微侧过头,几缕头发从耳后跑出,滑到肩膀上晃来晃去。

“你是来做什么的?信胜?”

看到死了几年的弟弟、叛乱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织田信长的语气也没有太大波动,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件诡异的事。

“是有什么执念未了?还是有什么恩要报?亦或是……”

织田信长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来杀我的呢?”

女人转动着那双美丽的、猩红色的眼珠,认真地看向站在对面的弟弟,但很快,她轻轻摇起了头。

织田信长转身,重新走回房间里,披落在身后的长长的黑发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空气里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很随意地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织田信长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会下命令的人。

向别人说出的话、要求的事、提出的条件,不是命令,也不是要求,只是通知而已。

可以说是上位者的随心所欲,也可以说是暴君的专制独裁。

——她就是这样的人。

“说说看。”

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告诉我吧。

在织田信长成为织田信长之前就已经死去的牺牲者,开花前就已经枯萎的枝叶。

能让合上眼的死者从冥土中爬出,抓着每一块石灰,拼尽一切都要重返人间的执念。

一定会是足够有趣的果实吧。

一定会是足够甘甜的感悟吧。

织田信胜张开嘴巴,又重新合上。

这样艰难地做了几次动作,在织田信长的耐心耗尽前,他用苦涩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姐姐大人。”

“这一切…说起来太荒诞,太离奇,太……古怪了。”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们有着这世间最紧密最不可分割的联系。

离别让人痛苦、让人悲伤、让人发狂。

可离别也是短暂的。

我们最终都会在时间这条河流中相遇——我一直坚信着这点。

……但是。

“在我们短暂分别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做梦。”

在失去你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做梦。那是个可怕的梦。

世界被染成漆黑色的一片,大地拥抱着天空融合在一起,无色无味无根的火焰在脚下炙烤着皮肉,无数彼岸花不分日夜地盛开,在地上汇聚成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你躺在花海中,失去了一切颜色,我拼尽全力地阻止一切的发生,但这样也无法阻止你的离开。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分不清楚是这具濒临破碎的肉.体抵达了死撑的底线,还是控制不住溢出的泪水和情感模糊了这一切。

织田信长也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起来,相貌神态变得撕扯不开。

“信胜。”

织田信长的神情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差别。她向一旁的御主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呼唤起匆匆赶来的弟弟的名字,语气从容而平静,好像下一秒就会报出想要得到的新鲜物件,指挥着对方给自己拿到。

他在靠近对方时才闻到了根本藏不住的浓重血腥气,还有——

那件黑色的斗篷下被击穿的灵核。

一切事物在织田信胜眼中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只剩下红色。衣服的红色,织田信长眼睛的红色,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敌人的血的红色,分不清的红色。

织田信长平静地举起没沾染到血迹的手,拍了拍几近崩溃的笨蛋弟弟的脑袋——象征返回英灵座的金色粉末淹没了她的大半个身体,离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幸运值暗中助力,她的那只手还是顺利地落下了。

À¼¤¨¸i¤­¶À§Õ¼Î连同着胜利者象征的愿望容器一起,轻缓地落在织田信胜的身前。

紧跟在呼唤后的最后那句话,也伴随着金色的晚风吹到织田信胜耳边。

不是告别,不是愿望,也不是命令。

只是一如既往的通知。

“你不许跟过来。”

早在生前,织田信胜就已经养成了跟在姐姐身后当小尾巴的习惯。

说是养成也不尽然——织田信胜其实没有刻意培养过这个习惯,只是在他意识到的时候,目光就已经在下意识间追逐起对方的身影了。

火光附近总是聚集着飞蛾。

而天才的身边总是挤满了庸人。

前者并不依托后者存在,也不需要对方提供的价值。

像姐姐大人这样随口就能说出震撼人心的想法的天才,也并不需要——或者说,容不下织田信胜这样的妨碍存在。

他的存在只会阻碍织田信长的道路。

——当然,那些不懂得姐姐大人的才能的人也一样。

织田信胜想当然地、拙劣地计划了一切。燃烧植物和木材后留下的灰烬能让土壤更加丰美,所以,把姐姐大人周围麻烦的家伙联合在一起,再放一把大火烧掉——也能让姐姐大人的道路走得更顺畅平整。

多余的留恋。

烧掉了。

愚蠢的家臣。

烧掉了。

自己的一切。

一同点燃大火,在吞噬一切的火焰中烧尽了。

彼岸花的叶子不需要出现。

需要留下来的只有美丽的花朵。

……所以。

“那个时候一定出错了。”

织田信胜微微笑起来:“姐姐大人是不会出错的。”

会出错的只有自己。

听到的话语是虚言,是经过扭曲后产生的荒诞的结果。

那个圣杯的选择对象也是荒诞的、错误的、无法成立的。

“这样一来——结果就很明确了!”

他抚摸着胸口,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起来。

“真正应该实现愿望的不是我,而是战斗到最后的姐姐大人!”

毕竟,织田信胜是依靠织田信长才能出现的从者。

在常规的圣杯战争中无法预测到的额外存在,正常的召唤仪式中出现的附赠品,因织田信长的出现而连锁召唤出的弱小从者,灵基单薄脆弱到其他人都没能发现的意外。

这样的家伙根本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

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不是作为杀手锏存在的自己。

只是幸运地苟活到了最后,然后恰巧拿到了圣杯。

“魔人Aecher,即为第六天魔王信长。”

黑发红眼的少女出现在召唤阵中,明明已经看到了召唤自己的两个御主,她却没有继续自我介绍,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紧跟在自己身后出现、面容相似的黑发少年:“信胜,你这家伙也跟着现界了呀。”[1]

“诶,姐姐大人?!”

随后,她才重新转过脸,露出了明朗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的表情。

“不过,也不坏。”

织田信长对着面前的那对姐弟笑起来。

“——特别允许你们和我们签订契约了,这一次的御主。”

“——所以。”

织田信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桌上。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事情?”

挖空心思,想尽办法,不惜一切代价……要送过来的东西?

织田信胜跪了下来,他低下头,虔诚地、尽可能平缓地从自己的胸口掏出存放已久的愿望的容器。

被追逐的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道具,盈满了魔力的美丽容器,在外人看来,就只是金灿灿的西洋器皿的样子。

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在毫不起眼的一天,出现在这个毫不出奇的房间中。

红发青年的脸色本就苍白,做完取出圣杯的动作后,更是失去了身体上的着色。唯有那双和织田信长相近相似的红色眼睛依旧热枕。

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和生前做过的事一般无二,织田信胜再一次把这个真正的、完美的胜利果实,归还给最应得的对象。

“虽然经过了一些颠簸,保存放置的地点也并不完美……但,我可以保证,它并没有失去原有的效力。”

姐姐大人。

“请您收下它吧。”

实现你的愿望吧。

无论是这时候的愿望,还是过去的愿望……都可以。

因为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我知道了。”

织田信长平静地伸出手,却没有先放到圣杯上,而是中途调转了方向,落在了织田信胜的脸上,大拇指放在嘴唇和下巴处,食指滑过脸颊,轻柔地摩挲过那些毫无血色的皮肤。

后者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但还是乖巧地保持一动不动的模样。有点像兔子。

“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她垂下眼睫,这幅神情对于魔王来说,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温情。

“……没有变化呢。除了脸色和发色外,都不像死人啊。”也不像鬼。

然后,她慢慢地收回放在弟弟脸上触摸的手。

手掌掠过散发着华彩的圣杯,短暂地触及了器皿冰冷的表面。

织田信长微微笑起来,这是她看到名贵茶器才会摆出的满意的表情。柔和的弧度展现在这张端丽的脸上,织田信胜情不自禁地被吸引着过去,沉醉地望向许久未见的姐姐大人。

但是——

验收成果的手并没有落在圣杯上。

而是在织田信胜被表象迷惑后,干脆地、直接地、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只是用来迷惑视线的假象迅速褪去,笑容消散,织田信长露出了如霜雪般冰冷的眼神。

没有感情色彩的冷淡视线,火辣辣的疼痛感,以及最重要的,此时此刻织田信长毫不掩饰的厌烦。

都让织田信胜愣在了原地。

“……………………啊?”

……姐姐……大人…?

作者有话说:

[1]:游戏内信长的召唤台词和对信胜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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