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在终幕里没有我的名字

“蠢货。”

织田信长的眼神依旧落在织田信胜身上, 只是收回了原先伪装出来的情感底色,比结冰的湖水还要寒冷。

她开口时的语气轻缓, 但没有人会漏听半个词句。

女人再也没看一眼被织田信胜捧在手心、奉献上来的圣杯——器皿金光闪闪却俗气万分的外形本来就不在织田信长的喜好范围内——表现出些许兴趣,只是看在它是个西洋产出的罕见物品的份上。

在听完信胜描述它的具体作用后,织田信长所剩无几的、对于西洋玩意的好奇心也消磨殆尽了。

无论得知真相的是哪个时间段的织田信长,都会对圣杯所谓的“能实现一切愿望”这件事本身——感觉到不快吧。

要借助这种外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笑。

实在是太可笑了。

如果不是那时开口说话的是织田信胜、是她千真万确的弟弟、是这个尚且还能容许的家伙……

织田信长恐怕连对方说完那番话的机会都不会给出。

感到不悦的魔王不会犹豫。

只会面带微笑地砍下对方的脑袋。

——织田信长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只是因为对面那个家伙是织田信胜。

“喂,信胜。”

略带凉意的手指拂过弟弟发红的脸颊,被喊中名字的青年一动不动,眼神甚至是有些茫然地投向了她。

织田信长低垂着猩红色的眼睛, 话尾的音节微微地上扬。

“你找上门来, 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织田信胜呆呆地愣在原地, 完全停摆了, 再怎么凑近, 也只能听到唇齿间流窜出的、成不了型的几个细碎音节。

就像彻底卡死的设备上会映出的、乱码一般的字母。

“……为…么……”

“…姐……哪…上……”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收回那个圣杯的意思, 依旧维持着那个献上圣杯的姿势。

“就只有这些了啊。”

织田信长放弃了再对他做点什么的念头——不管她用什么动作去刺激木偶,木偶也不可能做出预设以外的反应了吧。

“信胜,你——”

哪怕是以惨痛的死亡作为代价,也没能让你更进一步地成长啊。

不。

说到底, 死亡就是让死者行为模式固化的存在吧。从死去的那一天起, 你就失去了那些可能性。

成长的可能性。未来的可能性。进步的可能性。

以及,最重要的——

织田信长抽回手, 站了起来。她没有准备送客的物品,也不打算做出什么对应的礼节。

她只是伸出了脚。

——朝那个呆滞的木人狠狠地踹了过去。

“我非常不快。”

织田信长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怀中的短刀, 大拇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

她望向抱着圣杯跌出门的织田信胜,仍旧维持着那幅平静的口吻:“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就擅自拿了这种东西过来。你也根本不清楚,我想让你做到的是什么——”

“——不。”

话说到一半,又摇摇头,将要吐出的下半句吞回腹中,她推翻了这个观点:“只有这一点,我说错了。”

“你不是不明白。”

织田信胜不可能不明白。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避起了问题。

所以,她才会那么不爽。

怒意被催化到了极点,织田信长反而笑了起来——先前降至冰点的那张脸上竟生出了一丝明朗。她把玩着短刀,肌肉和动作都是随时可以拔刀的状态。

“你是太明白了,信胜。”

你一直都知道我想看到的是什么。

——所以,你才会这样做。

——真是愚蠢。

织田信长握着刀,笑着将刀刃的指向对准了跌坐在地上的织田信胜。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魔王的逐客令下得又快又急,只要对方表露出半点不配合的状态——她要取走的就不会是眼睛部分,而会是动脉了。

“织田信胜。”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目前的情景和那晚的情景毫不相似。

眼前的姐姐大人和那时的姐姐大人也不能完全是同一个人。

——但是。

在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意释放下,大脑却还是挑出了那一片残想,精准地展露在织田信胜的面前。

现在的姐姐大人……那天的姐姐大人……

…她们……

……是多么相似啊。

织田信胜闭上眼睛,克制眼底忍不住要流泻下的苦涩泪水。

他分不清这是身体内部的迸裂剧痛催生的生理性眼泪,还是头脑为了舒缓伤痛释放出的情绪性眼泪。

头脑被痛苦地撕扯成两团,身体却冷静地遵循要求离开了这里。

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怀里抱着的圣杯已经在移动的过程中重新融入了体内,重新作为修复身体的魔力源运作着。

最终,织田信胜还是没能忍住。

泪水如雨般落下。

多么苦涩,多么痛苦,多么不堪。

丑陋的、令姐姐大人不快的姿态。

织田信胜确实是明白的。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的。

“别让我再看到你。”

“你不许跟过来。”

这毫不相干的两句话,实际含义是完全相同的。

织田信胜。

别再跟着我的脚步前进了。

别再因为我而选择去死了。

——去寻找自己的道路吧。

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容器好似窥见了抖落的缝隙之线,在这一刻,在织田信胜停下脚步的这个时机,在胸口处焕发出金色的光辉。

织田信长没有需要圣杯实现的愿望。

‘那么,织田信胜,你呢?’

‘你想要种下怎样的愿望?’

圣杯并不具备沟通的功能:它只是供人使用的物件,是高浓度魔力的集合体,是他人实现心愿的途径,是打通道路所用的手段。

在巨大打击带来的恍惚和疼痛下,织田信胜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他分不清到底是内心的幻影在叩问自己,还是那个圣杯真的开口了、向自己这个持有者发出了询问。

“……我的、愿望吗?”

他向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

一开始,织田信胜只是想追随着她的身影。

和姐姐大人一同度过的时光非常幸福,快乐得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所以,无论是用什么形式,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他只要能够待在姐姐大人身边就足够了。

后来,父亲病重去世,卷入继承人纠纷的时候,织田信胜也很快明白了:二人的地位、织田家的内部环境、纷争不断的外部环境,都不会允许他的心愿实现。

对于姐姐大人的将来,对于她会做出的事业来说,自己和那些反对她的家臣都是一样的,不必要的阻碍。

所以,织田信胜就不再做那个梦了……他只要,把那些碍事的家伙都杀光就好了。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至于最后的结局……

姐姐大人是对熟悉的亲人会下不去手的人。所以,他要抢先在权六带姐姐大人找上门前,就解决了自己这个最大的麻烦。

……那时候真的非常、非常痛。

缓慢地等待死亡到来也非常、非常难以忍受。

在本来的计划里,是包含了让权六担任自己的介错人这一步的。但是……

无数记忆的相片闪回在眼前,那一瞬间的残影在他的恍惚下摔碎在地上,所有的颜色在地上融化成一大片茫茫然的白色。

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是……”

织田信胜望向眼前,迷茫地伸出手。

好像这样就能去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灵感,抑或是不会有人给出的答案,又或者是……甩开他离去的、并没有存在于此的织田信长的那只手。

“找到了。”

拾起这片支离破碎的呢喃的不是织田信胜想象中的那个人的声音,而是……不能算熟悉,也不能算陌生的另一个追寻者。

他是追寻着织田信长的脚步到来,而对方却是追寻着他前来。

“……您在这里啊。”

织田信胜看了过去,他的模样完全溶入了对方的眼底:放在任何时候都会被当成异端的血那样鲜红的头发和眼瞳,没有承载任何目标的空洞的眼神,还有,任何一个人看到、和之前对比都会吓一跳的糟糕状态。

但对方却没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从刀剑中诞生的付丧神吧。

主人可能会畏惧刀剑的锋利,但刀剑却不可能去害怕主人。在每一次使用的过程中,刀剑身上也都会留下属于主人的痕迹。

刀剑都是和家臣武将无比相似、也以此自居,却在本质上截然不同的美丽事物啊。

“……是你啊。”

织田信胜连抬起礼节性微笑的打算都没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弃了在这些刀剑付丧神面前,对于自己形象的伪装。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么狼狈的样子……只要不是被姐姐大人看到就无所谓。

“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一路找到这边来啊。”

不是讥讽,不是惺惺作态,他只是单纯地这样感慨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这幅画面……就像是之前情况的重演啊。

只是把谈话的对象从姐姐大人和自己,换成了自己和刀剑付丧神。

他这个时候倒是有点想笑了,也确实笑出声来了。

“你应该也明白的吧?我会进入时之政府,就是为了今天的目标,所以——”

“你是想要让我回去的话,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连那个权六也清楚吧。

自己和姐姐大人中,只能有一个人留在织田家。

……只是。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让权六那个家伙成为介错人的理由。

只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对方会想起的、意外产生的、不必要的、多余的感情色彩。

“不过。”

所以,织田信胜还是像那次一样,向对方开口了。

“其他的愿望倒是可以说说看——说不定能够实现呢。”

“……是这样吗。”

对面的刀剑付丧神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向他伸出手来。

“那么,你的这段时间……”

“是否,有感觉到那么一刻,那么一丝的……开心呢?”

你的这段时光愉快吗?轻松吗?

和我们相遇的这段时间,有让你感到满足吗?

在这段时间里,完全是由现在的目标去驱动的吗?

如果,哪怕,只是有这么一瞬间——

“……这样啊。”

是这样的愿望啊。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愿望。

不论是刀剑付丧神的,还是他自己的。

‘想要像以前那样和姐姐大人一起玩耍’

这个心愿,是无法在这里实现的。

这条时间线上没有姐姐大人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在对方退场后陷入绝望,想要以自杀的方式返回英灵座——没能成功。

被姐姐大人的话滞住了一只手。

被那两个家伙的令咒阻止了另一只手。

于是,他思考出了第二种方案:借由这里发展出的技术,使用自己作为联系楔子,拼合起这两条世界线。

本不存在、本不成立、不可能重合的世界线因他粘连在一起。

尽管,最后的代价会是织田信胜彻底的死亡。

但是,足够了。他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送还圣杯,交给最初的胜利者,看着姐姐大人许下愿望。这就足够了。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姐姐大人拒绝了。

……不,织田信胜一直都清楚。

织田信长一定会拒绝的。

最了解姐姐大人的他,十分清楚,对方相当厌恶这种“便利”的死板事物。

他只是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许愿的机会重新落回了他的手上,要怎么去使用都可以,那么,织田信胜现在能够许愿了吗?

——做不到。

他做不到,圣杯也做不到。

织田信胜是为了送还圣杯才停留于此的,是为了这个执念才选择留下的。

这种没有姐姐大人的地方,他不会存在留恋——所以在计划的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

织田信胜注定迎来消灭的结局。

如果要挽救死亡本身,就必须使用圣杯。

如果要使用圣杯,就无法实现他真正的心愿。

就和那次的承诺一样。

本身就是无法兑现的、矛盾的事情。

“姐姐大人,在这次圣杯战争结束后……您是要留下来吗?”

“嗯——”

记忆中的影像不假思索地回应了。

“在这里多逗留一会也无妨吧。”

……无法兑现的承诺只需要听到一次就够了。

织田信胜停下了在身上摸索的动作,不,也不完全是停下,在对面的刀剑付丧神看来,红发青年就像是变魔术那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枚浑身金黄的杯子。

青年的动作变得很快,轻轻呼完最后一口气后,就立刻做出了决定,刀剑看不太清他是用手擦了擦杯子,还是往里面丢了些什么东西。

“这是……”

能够实现愿望的万能器皿,在这一次的递交环节中,被织田信胜相当随意地抛了出去——就好像那是什么不可回收垃圾。

如果不是刀剑付丧神的反应足够快,动作足够灵敏,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昂贵和脆弱气息的东西,恐怕会根据这道完美的抛物线摔在地上,彻底四分五裂,变成一地金灿灿的碎片。

“拿去吧。”

失去了维系存在的最后依靠,更拒绝了在这里生还的唯一选项,灵基破碎导致的疼痛变得更加剧烈,象征着消灭的金色粒子势不可挡地喷涌而出。

但织田信胜的模样却前所未有地轻松和愉快。

……也许,这个表情就是对刀剑付丧神先前疑问的回答了。

红发青年的身姿淹没在满天金色的粒子中,璀璨,美丽,耀眼,就像天上的银河倒灌下来,尽数洒落在他的身上。

他朝接住圣杯的刀剑付丧神潇洒地挥了几下手。

这不是什么临别礼物。

只是,一份多余的留恋。

在被烧掉之前,额外能分出去的部分。

“随你处置了。”

织田信胜这样微笑着道别。

青年消失在风中。

留在刀剑付丧神面前的,只有怀中抱着的这个流动着庞大灵力的金色杯子。

不,也许——

刀剑付丧神低下头,在杯子的内部,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

一枚看上去刚雕好不久的、木制的百舌鸟摆件。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留白是故意的,来的是谁大家自由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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