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凯旋

决战号角穿破层云,传至数里之外,凛冽朔风隔断前线厮杀声、金戈交击声,军营内反倒落得一片死寂。这场硬仗鏖战整整一日一夜,云初霁便立在帐前,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静驻营地空地上,指腹反复摩挲药箱棱角,阖眼便能精准捕捉那道熟悉的气息——属于战北疆的气息。那气息时而狂暴如惊雷炸裂苍穹,是他在前线浴血拼杀,拼尽周身力气压制体内躁动的饕餮凶兽;时而沉缓如寒潭冻水,是他暂得喘息,勉强稳住翻涌的心神。

每一次气息狂暴翻涌,云初霁的心便被狠狠攥紧,指节攥得泛出青白,呼吸骤然凝滞,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次气息归于平缓,他悬在喉间的心才稍稍回落,可转瞬,新一轮的焦灼又如潮水漫过胸腔。这一日一夜,他未曾合眼,眼底爬满细密红血丝,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满心满眼,全是前线浴血的身影。

暮色四合,墨色夜幕倾泻而下,将天地裹进无边沉寂。忽然,战场方向爆发出震天欢呼,冲破沉沉夜色,直直撞入军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云初霁身形猛地一僵,脚下不受控制地疾跨数步,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目光死死锁定战场方向,心跳骤然提速,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阿青倏地蹦起身,双眸亮如盛了漫天碎星,攥紧他的衣袖,声音裹着压不住的雀跃与颤意:“公子,是不是……我们胜了?”

云初霁未发一语,薄唇紧抿,耳尖不自觉地竖起,不放过周遭分毫动静,连呼吸都放得轻浅。

不过片刻,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夜色,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浑身染血,甲胄缝隙滴落暗红血珠,策马狂奔而至,不等战马站稳,便翻身跃下,单膝跪地,高举传令旗,哑声嘶吼,字字铿锵:“胜了!我军大胜!敌军全线溃败!主帅凯旋!”

话音落定,整个军营瞬间沸腾。

压抑数日的欢呼、喜极而泣的哽咽交织在一起,Beta们纷纷冲出营帐,相拥相携,又哭又笑,连日来的惶恐、焦灼与紧绷,在此刻尽数宣泄。那些彻夜赶制镇静剂的人,被兵士们团团围住,真诚的道谢声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云初霁立在人群外围,望着眼前欢庆景象,紧绷一日一夜的肩头缓缓塌软,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暖意,可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军营正门,痴痴等候那道念了千万次的身影。

阿青在身侧雀跃欢呼,拽着他的衣袖不停晃动,他也只是微微颔首,满心思绪,全然不在这喧嚣之中。

夤夜时分,凯旋大军终于踏营而归。

战北疆骑着乌黑战马,走在大军最前列。玄色披风沾满尘土与血痂,周身铠甲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孔,难掩满身征战疲惫,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把未收鞘的利刃,凛冽挺拔,自带千军万马压境的慑人气势。

云初霁静立营地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愈发靠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蜷缩,掌心沁出薄汗。

战北疆远远便瞥见了他,勒紧马缰,战马扬蹄长嘶,他翻身下马,步伐沉稳厚重,一步步踏至云初霁面前。夜色笼罩下,他的目光落在云初霁眼底泛红、满脸疲惫的脸上,嗓音带着征战后的沙哑,却清晰笃定:“你制的药,救了全军。”

云初霁抬眸,对上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轻轻颔首,声线温软,裹着一丝疲惫的轻颤:“能帮上忙便好。”

战北疆凝望着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便隐入冷峻。他骤然转身,扬声对着身后万千将士,语气郑重威严,字字掷地有声:“此战大捷,扭转乾坤,首功,当归云初霁。”

他的嗓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主帅独有的威压,穿透喧闹,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声音激动得发颤:“云神医!”

紧接着,喊声此起彼伏,愈发响亮整齐,响彻整个营地,震彻夜空:“云神医!云神医!云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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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霁僵在原地,整个人定住,眸光骤然涣散,脑子瞬间空白,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望着眼前的兵士——那些喝过他的药、被他从信息素暴走边缘拉回的人,一个个眼神滚烫,满是赤诚的感激与崇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有人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泥土,声线哽咽:“云神医,您救了我的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又一人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多谢云神医,若不是您,我早已成了失控的疯子!”

一个接一个,兵士们纷纷跪倒,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甲胄碰撞声连绵不绝。

云初霁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两辈子行医救人,他听过无数道谢,却从未见过这般赤诚滚烫的敬意。他连忙俯身,伸手扶起身前的兵士,温声开口,语气难掩动容:“快起身,诸位皆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不必行此大礼,都起来。”

兵士们纷纷起身,却依旧围在身侧不肯散去,眼神满是热忱。阿青站在一旁,早已哭得泪眼婆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喜。

大军休整完毕,启程凯旋回京。

连日熬药救人、悬心等候,早已耗尽云初霁所有气力,紧绷的神经一松,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颠簸的军车车厢壁上,眼皮重如灌铅,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去,连阿青在耳边的轻声呼唤,都未曾听见。

不知睡了多久,云初霁迷迷糊糊间,察觉自己靠着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再无冰冷硌人的触感,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是战北疆身上独有的,混着铁甲冷意与淡淡药香的味道。

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战北疆近在咫尺的侧脸。冷硬凌厉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平日里冷峻慑人的神情,此刻褪去几分威严,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他竟不知不觉,靠在了战北疆的肩头,睡得安稳。

云初霁心跳瞬间漏拍,脸颊悄然泛起红晕,浑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他想悄悄坐直身子,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人,可刚微微一动,肩头传来的沉稳暖意,便让他舍不得挪开。继续靠着,怕他骤然醒来,彼此尴尬;坐起身,又贪恋这份难得的亲近,心底纠结万分,连睫毛都不敢轻颤。

犹豫再三,他终究阖上眼,佯装熟睡,呼吸放得平缓绵长,悄悄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暖。马车晃晃悠悠前行,战北疆的肩膀坚实温暖,热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入肌肤,温暖了他冰冷的身躯,也悄悄熨帖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甚至私心想着,若是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再慢一些,该多好。

不知又过了多久,云初霁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自己的发顶。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触感清晰。它轻落在发丝间,顿了一瞬,似是迟疑,又似是极致的珍视,随后极轻、极缓地,慢慢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藏着小心翼翼的缱绻。

云初霁心跳骤然骤停,浑身僵得无法动弹,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呼吸彻底屏住,生怕一动,便打破这份静谧的温柔。发顶的触感清晰无比,与肩头的温暖交织,将他整个人裹进缱绻暖意中,久久不散。

那只手轻抚两下,便缓缓收回,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亲兵洪亮的声音:“主帅,云公子,京城到了,咱们进城了!”

云初霁“恰好”在此刻缓缓睁眼,装作刚睡醒的模样,揉了揉惺忪睡眼,故作茫然地抬眸,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到……到京城了?”

战北疆也缓缓睁眼,眼底睡意瞬间褪去,恢复往日的冷峻平静,看向他的目光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温柔轻抚从未发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云初霁不敢与他对视,脸颊依旧发烫,垂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哦”,心底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悸动,发顶残留的触感,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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