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鸿门宴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院中,落在晾晒的草药上,叶片裹着细碎金光,泛着温润的药香。

一份请帖,恰在此时被宫人递入战神府。

烫金封皮华贵精致,边角压着缠枝云纹,封面上太后私印朱红醒目,字迹雍容客气,字缝里却藏着不容推拒的压迫感:“久闻云公子医术卓绝,仁心济世,哀家七十寿辰,特设薄宴,特请公子入宫一叙,共贺嘉辰。”

云初霁指尖捏着请帖,指腹拂过凸起的烫金字迹,唇角极淡地抿出一抹弧度,眼底却凝着寒雾,无半分暖意。这哪里是贺寿宴请,分明是布好罗网的鸿门宴,刀光剑影藏在温情脉脉之下。

“看什么看得入神?”

战北疆从外院步入,玄色常服还沾着室外的凉意,见他盯着一纸请帖出神,眉头微蹙,语气裹着几分不解。

云初霁抬手将请帖递过,声线平稳无波:“太后的寿宴请帖,邀我入宫赴宴。”

战北疆接过,目光匆匆扫过两行,脸色骤然沉冷,指节一攥,随手将请帖甩在桌案上,纸张轻响,语气笃定又带着护犊的急切:“不去。那老太太绝非善类,素来与司天佑交好,这场宴,摆明了冲你来,去了必无好事。”

云初霁未接话,垂眸盯着桌案上的请帖,指腹轻轻摩挲纸面。不去,自然轻易,可避得了一时,避不了悠悠众口。

他几乎能瞬间勾勒出京中流言的模样——

“云初霁果然心虚,太后寿宴都不敢赴,身上定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Omega,仗着战帅庇护就目中无人,连皇家宴请都敢推脱,不知天高地厚。”

“战帅护着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平白惹世人笑话。”

前世浮沉医馆与朝堂,他见多了这般流言利刃,你退一寸,人便进一尺;你避而不见,旁人便敢编出万般污名,将你踩入泥沼。有些局,躲不掉,也不能躲,唯有亲自入局,方能摸清对方底牌。

“在想什么?”战北疆低沉的声音打断思绪,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云初霁抬眸,撞进他深邃眼眸。平日里覆着寒冰的眼底,此刻竟藏着紧张与牵挂,直白的关切毫无掩饰。他心头微暖,指尖轻卷请帖收起,眉眼舒展,语气从容笃定:“我必须去。不去,他们便说我心虚理亏;去了,才能看清他们布的局,耍的手段。”

战北疆沉默片刻,周身气压愈发低冷,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云初霁的手腕。

云初霁身形微顿,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力道沉实,攥得他手腕微疼,他却未挣开,只静静地抬眸望他。

“宴上万事小心。”战北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沉郁的叮嘱,喉结微滚,“入宫后紧跟着北辰茵,稍有不对劲,立刻抽身,不必顾忌规矩颜面。云初霁,我不管你想争什么、避什么,记住,你的性命,永远比闲言碎语重要百倍。”

云初霁垂眸,望着那只紧攥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力道沉稳,带着独属于战北疆的温热,像攥着稀世珍宝,生怕松手便失。

他想起前几日,战北疆提起血月教时,眼底翻涌的复杂与隐痛——十二岁饕餮暴走、误伤亲卫的往事。这人从不是冷血无情,只是习惯用冷漠伪装,他怕自己出事,无关军功,无关血脉,只是单纯真心地怕他受伤。

心底最柔软处被狠狠触动,暖意漫遍四肢百骸。云初霁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应道:“我知道,一定会护好自己,你放心。”

战北疆没再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缓缓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行至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背对着云初霁,声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我让人备入宫的礼服,皇家宴席,不可随意。”

话音落,便大步离去,背影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耳尖隐在发间,悄悄泛着淡红。

云初霁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低头摩挲着手腕,上面还残留着被攥住的温度与触感,眉眼间漾开浅淡的温柔,唇角不自觉弯起柔和弧度。

这人满心牵挂,却连关心都说得这般别扭。

接下来两日,云初霁未曾懈怠,翻出原主手记,仔细研读太后萧氏生平。这位先皇继后、当今圣上生母,出身勋贵世家,深宫沉浮五十年,历经无数风浪,心思深沉,手段圆滑,是顶尖的老狐狸。

对付这般人,硬碰硬是以卵击石,装傻充愣又会被视作懦弱,唯有藏起锋芒,让她摸不透深浅,同时行事滴水不漏,叫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思忖片刻,云初霁从柜中取出精致白瓷小瓶,里面是他精心调配的养生丸,古法配伍十几味温补药材,温和滋养,最适高龄长者。这份寿礼,不算贵重,却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纰漏。

随后,他端坐案前,将入宫后可能遭遇的刁难、质问,逐条写在纸上,再逐字逐句斟酌应对之策,直至深夜烛火摇曳。

“公子,已是子时,还不歇息吗?”阿青揉着惺忪睡眼走进来,望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满眼心疼。

云初霁放下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声道:“马上就好,你先去睡,不必等我。”

寿宴当日,晨光熹微,薄雾轻笼。

云初霁换上战北疆备好的礼服,月白色锦袍贴身,衣上绣着暗银流云纹,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挺拔,温润如玉,宛若谪仙降世。

站在铜镜前,他看着镜中人,也微微失神。原主本就生得极好,肌肤白皙胜雪,细腻无垢,鼻梁挺翘,唇瓣红润,一双眼眸澄澈干净,长睫微翘,纯净得不染尘埃,这般容貌气度,也难怪引来柳如烟之流的嫉妒与恶意。

“公子,战帅在院外等候。”阿青快步进来,轻声通传。

云初霁整理好衣袍,迈步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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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北疆立在庭院中,身着玄色朝服,金线绣就的龙纹威严庄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周身寒气逼人。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云初霁身上,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艳,转瞬敛去,却难掩眸光微动。

云初霁走到他面前,温声道:“我们走吧。”

战北疆未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郑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微凉触感,不过一瞬便收回手,转身往府外走,耳尖却悄悄泛起淡红。

云初霁摸了摸被整理过的衣领,心头微动,抬步跟上马车。

马车平稳驶往皇宫,一路静谧。云初霁靠在车壁上,脑海反复梳理应对之策;战北疆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周身冷意更甚。

行至宫门,车马停下。

云初霁与战北疆并肩步入皇宫,沿途无数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探究,有不屑鄙夷,有如同打量货物般的审视,更有藏着恶意的揣测。云初霁全然无视,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唇角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不斜视。

战北疆走在他身侧,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目光冷冽扫过四周,几个本想上前搭讪、出言嘲讽的官员,对上他的眼神,瞬间噤声,纷纷退避。

云初霁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心头暗笑,这人的护短,直白又好用。

寿宴设于慈宁宫正殿,刚踏入殿门,无数目光便如利刃般齐刷刷聚焦而来,殿内瞬间静了几分,空气都似凝滞。

大殿金碧辉煌,珠玉环绕,满座权贵云集,衣香鬓影,尽显皇家奢华。正中主位上,端坐着太后萧氏,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绛紫色绣凤宫装,头戴九尾赤金凤钗,面容保养得宜,看似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扫过云初霁,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算计,缓缓移开,眼底深不见底。

“战帅来了,快入座。”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轻缓,藏着威压。

战北疆拱手行过礼,带着云初霁往席位走去,可安排的席位竟在殿内角落,绝非战功赫赫的主帅该坐之处,分明是有人刻意刁难,刻意贬低。

战北疆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寒气暴涨。云初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计较,两人随即落座。

刚坐定,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便尖细响起,刺破殿内静谧。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云公子吗?”

云初霁抬眸,只见柳如烟身着鹅黄色宫装,带着几位世家贵女款款走来,脸上挂着温婉笑意,眼底却满是得意与挑衅,一字一顿,刻意加重语气:“云公子今日竟也入宫了,也是来给太后贺寿的?”

一句“也”,极尽嘲讽,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一个身份低微的Omega,也配与皇家权贵同席贺寿?

云初霁缓缓起身,面上依旧是温软无害的模样,眉眼平和,语气轻柔,仿佛完全未听出话中尖刺:“柳姑娘,许久不见。”

他态度从容,不卑不亢,反倒让柳如烟一时语塞,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身旁一位贵女凑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云初霁,眼神轻蔑,语气满是不屑:“柳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靠狐媚手段攀附战帅的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竟能让战帅这般护着……”另一人连忙附和,话未说完,忽然感觉后背袭来刺骨寒意,浑身一僵。

转头望去,只见战北疆正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凛冽如冰,带着沙场杀伐之气,那贵女瞬间脸色惨白,下面的话尽数咽回肚里,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多言。

云初霁垂眸,掩住眼底的浅淡笑意,有这人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正此时,一道清脆爽朗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打破僵局,带着几分飒爽。

“这么热闹?看来本公主来晚了。”

北辰茵一身火红骑装,利落飒爽,大步走入殿中,目光一扫,便看见被贵女围在中间的云初霁,当即挑眉,快步走了过来。

“云初霁,你可算来了,快坐我旁边,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说着,不由分说挽住云初霁的胳膊,直接无视一旁脸色铁青的柳如烟等人,拉着他往自己的席位走去,脚步轻快,带着护短的笃定。

柳如烟气得浑身微颤,却碍于北辰茵的公主身份,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紧手帕,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去。

云初霁被北辰茵拉着走,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战北疆正盯着自己被挽住的胳膊,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下颌线紧绷,模样竟有几分别扭。

云初霁心头微动,还未细想,便被北辰茵按在座位上。“就坐这儿,离那些嚼舌根的人远点,别理她们。”

云初霁回过神,冲她温声道谢:“多谢北辰姑娘解围。”

“客气什么。”北辰茵摆摆手,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声线发紧,“你千万小心,今日太后摆明了要找你麻烦,我进来时,听见她跟身边宫人提你名字,语气不善,务必多加留意。”

云初霁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他抬眸越过人群,望向主位的太后。老人正与身旁嫔妃说笑,笑容慈祥,一副和善长者模样,可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来,目光幽深,藏着算计,笑意从未达眼底。

果然是只老狐狸。

云初霁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既来之,则安之,今日,他倒要看看,这位太后娘娘,究竟想布一场怎样的局。

殿内礼乐奏响,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太后七十寿宴正式拉开帷幕。而殿内暗流涌动,一场针对云初霁的刁难,已然悄然逼近,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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