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把脉

珍馐流水般呈上,丝竹歌舞绕梁不绝,慈宁宫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满殿繁华盛景,像一层鎏金面具,将底下的暗流尽数盖住,唯独云初霁所在的殿角,自成一片冷清天地。

他的席位被刻意挤在偏僻角落,周遭权贵自始至终无人敬酒、无人搭言。偶有目光扫来,也尽是鄙夷与审视,像在打量什么不洁之物,匆匆一瞥便嫌恶移开,连余光都吝于多给。

云初霁浑然不在意,指尖轻捏玉杯,唇角始终挂着得体温软的笑意,安座席上。时而轻拈银筷夹一箸菜,时而浅酌一口薄酒,神态悠然,周遭的冷遇与疏离,连他半分心境都撼动不得。

旁人不来招惹,反倒落得清静。

北辰茵坐在身侧,却没这般好耐性。眼见一位世家贵女斜睨着云初霁嗤笑一声,扬袖而去,她当即把银筷“啪”地拍在案上,声响不大,却压着满腔怒火:“这群人没完没了!眼珠子长在头顶,趋炎附势到这般地步!”

云初霁侧头看她,眉眼弯得柔和,语气平缓:“不必为这些动怒,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北辰茵瞪着他,满心不解,“你没看见她们那副嘴脸?分明是故意轻贱你!”

“看见了。”云初霁从容夹起一筷时蔬,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神色平淡无波,“可她们的眼神与闲话,伤不到我分毫,何必放在心上。”

北辰茵被他这云淡风轻噎得一滞,半晌才无奈叹道:“你这人,性子也太沉得住气。”

云初霁放下筷子,端杯浅抿,并未多言。

从不是脾气好,只是懒得与蠢货虚与委蛇。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殿内衣冠楚楚、满心算计的权贵,心底静如一潭死水。前世在太医院,更难听的污言、更刻薄的冷眼他早已尝遍,那时尚能面不改色诊救疑难,如今这点冷遇,不过是微风拂面。

北辰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我猜,你心里早把她们骂遍了,只是面上装得温顺。”

云初霁执杯的指尖微顿,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浅讶。

北辰茵冲他眨眨眼,语气笃定:“我看人准得很。你面上笑得越软,心里越清明,她们那点弯弯绕绕,你早看得一清二楚。”

云初霁愣了一瞬,随即眼尾微扬,笑意更温:“公主说笑了,草民听不懂。”

“就知道装。”北辰茵轻哼一声,举杯向他示意,“罢了,你不想说便不说。今日有我在,看谁敢来找茬。”

说罢,她抬眼冷扫四周,英气眉眼间带着公主威压,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缩了回去。

云初霁望着她率真仗义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垂眸掩去唇角真切的软笑。这位骄纵却正直的公主,是难得的真性情。

宴席过半,歌舞骤停,丝竹声歇,殿内喧闹淡去。

主位上的太后萧氏,笑意始终挂在脸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稳稳钉在云初霁身上,开口唤道:“云公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贯满大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而来。

云初霁从容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端正:“草民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起来吧,地上寒凉,莫跪伤了。”太后抬手虚扶,语气和蔼得近乎亲昵,“哀家早听闻,你医术卓绝,在边关救回无数将士,堪称妙手仁心。今日一见,果然温润俊朗,一表人才。”

云初霁垂眸而立,神色恭顺:“太后过誉,草民只是尽医者本分,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太后笑着摆手,话音陡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说来也巧,哀家近来总觉身重困顿,御药房汤药吃了多日,半点不见好转。今日既得见云公子,不如劳烦你,给哀家把把脉?”

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强势,摆明了刻意发难。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屏息盯着殿中,大多等着看他出丑。司天佑与柳如烟等人眼底藏着得意,只等他误诊出错,落个欺世盗名的罪名。

云初霁抬眸,对上太后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眼,心中了然。

该来的刁难,终究还是来了。

他面上依旧恭谨,微微躬身:“太后有令,草民遵命。”

太后颔首,缓缓伸出右手,搁在铺着锦缎的小几上。

云初霁缓步上前,再次跪地,三指轻搭太后腕间,凝神诊脉。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人人屏住呼吸,气氛紧绷到极致。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节律匀整,气血充盈,比寻常老者还要康健硬朗。云初霁心下明镜——这老太太根本无病,所谓困顿,全是试探幌子,试他医术真假,试他是敌是友。

他不动声色,指腹轻按脉息,神情专注凝重,仿佛在应对疑难重症,半分不敢松懈。

太后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似笑非笑,满是审视,静静等他开口。

约莫半炷香工夫,云初霁缓缓收指,后退一步,重新跪稳。

“哀家这身体,究竟是何病症?”太后慢悠悠开口,语气平和,字字藏锋。

云初霁抬眸,笑意温软,语气笃定清晰:“回太后,您凤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近日进补过甚,饮食不节,致脾胃积食、气机不畅,才觉困顿。草民可开一剂温和消食理气茶饮,一两日便能舒缓。”

太后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殿内气氛骤然微妙。

“竟这般简单?”太后语气带着明显质疑,“太医院医了一月不见好转,你一剂茶饮便能见效?”

这话字字刁钻。若他说得对,便是打太医院的脸;若说错,便是欺君造假。左右都是圈套。

云初霁神色不变,笑意依旧:“太后若不信,可传太医复诊,是非真假,一诊便知。”

太后深深看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好,便传太医。”

身旁大太监领命,匆匆赶往太医院。

云初霁依旧跪在殿中,垂眸敛神,气息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片刻后,一位青袍太医提药箱快步赶来。云初霁抬眼一瞥,心头微顿——来人竟是苏清河。

苏清河也看见了跪地的云初霁,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迅速移开,上前恭敬行礼:“臣苏清河,参见太后。”

“苏太医,你来诊脉。”太后再次伸手,语气平淡,“方才云公子说哀家只是积食,你仔细查查,是否属实。”

“臣遵旨。”

苏清河上前,指尖搭脉,凝神片刻便收指退身,躬身回话,声音沉稳贯满大殿:“回太后,臣诊查完毕,太后凤体无恙,确系饮食过盛、脾胃积食所致。云公子诊断,分毫不差。”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讶异与不悦,转瞬又覆上慈祥:“好好好,看来云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医术精湛。苏太医是太医院年轻翘楚,连你都这般说,哀家便放心了。”

苏清河躬身:“臣据实而言。”

“都起来吧。”太后摆手,看向云初霁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让你跪了这许久,是哀家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云初霁缓缓起身,垂眸道:“为太后诊治,是草民本分,不敢言委屈。”

“你这孩子,懂事得体。”太后笑容愈发亲和,“改日得空,多进宫陪陪哀家,哀家喜欢与你这般通透的年轻人说话。”

云初霁恭敬应下,躬身退回席位。

刚落座,北辰茵便凑过来,压着兴奋的气声:“你太厉害了!方才柳如烟脸都绿了,司天佑那老狐狸脸色铁青,太后气到不行还得装和善,真解气!”

云初霁放下酒杯,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

他抬眼扫过殿内,先前鄙夷轻视的目光尽数收敛,不少人看向他时多了警惕与好奇,再不敢随意轻慢。对面的司天佑,目光沉沉盯着他,眼底满是忌惮。

云初霁下意识转头望向战北疆。

那人自始至终端坐席间,周身寒气慑人,面色冷硬如冰,未曾动过分毫。此刻,他的目光正稳稳落在自己身上。四目相对一瞬,战北疆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多余情绪,却带着一股镇定地安心力量。

云初霁心头一暖,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用口型无声道:没事。

战北疆深深看他片刻,才缓缓移开视线,重回冷寂。

漫长寿宴终于近尾。

云初霁随人流缓步走出慈宁宫,刚踏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唤:“云公子,请留步。”

他回头,只见苏清河立在廊下,手提药箱,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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