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守岁

战北疆眉头骤然拧成深壑,周身冷意凝实如冰墙,硬生生将苏清河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眼锋扫过之处,空气似结了薄霜,凛冽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清河心头猛地一突,脚步钉在原地,咬着牙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时指尖微颤,语气裹着局促:“战帅,我……有几句医术上的疑惑,想请教云公子。”

战北疆身形纹丝不动,下颌线绷得紧实,指节攥得泛白,压着翻涌的怒意。云初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力道的收紧,随即缓步从他身后走出,眼尾微垂带起浅淡弧度,语气温和平稳:“苏太医,有话但说无妨。”

苏清河下意识瞥了眼面色沉冷的战北疆,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求知的急切:“方才太后脉案一事,我钻研三月始终参不透,您如何一眼断定是积食之症?太后脉象平稳无波,全无积食之相……”

话音渐低,他耳尖泛红,显然自知追问太过唐突。

云初霁望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心头微动,恍若看见前世刚拜师学医的自己,执着于一丝疑惑便刨根问底,满腔热忱不加掩饰。

“脉象仅为表象。”云初霁声线温和,字字清晰,“太后舌苔微黄腻滞,眼白带浊,说话时口中隐有浊气,这些皆是积食郁气的明证。望闻问切,望诊为首,不可只拘泥于脉象。”

苏清河凝神屏息,睫毛飞快颤动,眼中豁然亮起光,喃喃重复着这番话,满是恍然大悟的欣喜,指尖都因激动微微蜷起。

“行医不可执于一脉,需观其形、闻其气,方能断症。”云初霁指尖轻叩身旁廊柱,动作轻缓。

苏清河猛地抬眼,眸中光亮惊人,躬身揖了一礼,态度恭谨至极:“云公子医术见解超凡,苏某自愧不如,由衷敬佩。”

云初霁连忙伸手扶住他臂弯:“苏太医客气,不过些许浅见,不必行此大礼。”

苏清河直起身,面露犹豫,终是鼓起勇气开口,语气恳切:“云公子,我日后可否前往战神府,向您请教医术?诸多疑惑未解,恳请公子不吝赐教。”

云初霁看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赤诚,轻轻颔首:“自然可以,改日得空,尽管前来。”

苏清河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又对着战北疆恭敬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走至廊角还回头扬声,语气轻快:“云公子,我定择日登门!”

云初霁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角轻轻抿起一抹软意。

“走吧。”战北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平淡得发僵,喉结滚动一瞬,压着说不清的情绪。

云初霁转头,对上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头泛起玩味。这人今日周身寒气比往日重了三分,眉峰始终绷得锐利,分明是憋着不悦。

战北疆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背影冷峭,唯独耳尖藏在玄色发带下,悄悄泛出一点淡红,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马车辚辚前行,行至半路,车外传来他的声音,刻意装出淡然,却藏着掩不住的别扭:“方才那苏清河,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云初霁眸底漾开笑意,缓缓掀开车帘缝隙,语气带几分戏谑:“嗯?”

车外沉默片刻,马蹄踏地的声响格外清晰,才又传来他的声音,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他那般盯着你,只为学医?”

云初霁听出话里的酸意,唇角弯得更深,故意反问:“不然呢?难不成我还藏了别的心思?”

车外瞬间没了声响,只剩风卷车帘的轻响。许久,才传来战北疆闷闷的声音,像是自我较真:“学医……也不必那般热切。”

云初霁掀大车帘一角探出头,见他骑马旁侧而行,目不斜视,脸色冷如寒冰,可月光洒落,耳尖红得愈发明显,连脸颊都透着浅淡绯色。

他盯着那点绯红看了片刻,忍着笑意缩回车中,指尖抵着唇角,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人,竟是真的吃醋了。

又过片刻,车外声音再次传来,褪去别扭,多了几分郑重笃定,透过车帘稳稳落在云初霁心上:“今日太后,是在试探你。”

云初霁收起笑意,指尖轻摩挲车沿木棱,神色认真:“我知道。”

“也是在试探我。”战北疆顿了顿,声线沉稳坚定,“她想摸清,我护着的人究竟有几分本事。从今往后,你我一体,她试探你,便是试探我,万事有我。”

云初霁心头一暖,再次掀帘,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月光落在他眼睫,投下细碎阴影,他轻轻点头:“我明白。”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至年关。

战神府上下渐添热闹,下人们忙着扫尘、贴春联、挂红灯笼,红绸映着残雪,处处漫着年味。云初霁带着阿青,给府中仆从逐一诊脉,有病者悉心施药,无病者调理养护,不过几日,全府上下皆对这位温厚仁善的云公子满心敬重。

战北疆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军政事务,云初霁却发现,他每日归府后,总会在院外静立片刻。

不进门,不言语,只远远望着屋内灯下他看书习医的身影。烛火摇曳,将他的轮廓映得温和,偶尔推门进来,替他添一杯热茶,掖好被角,待上片刻,便默默离去。

阿青每每瞧见,都悄悄跑到云初霁身边,压低声音嘀咕:“公子,主帅又在院外站着了,好一会儿了。”

云初霁头也不抬,指尖划过书页,眼尾微挑,藏着笑意,语气淡然:“嗯。”

“您不唤他进来?外头冷,站着遭罪。”

云初霁翻过一页书,唇角轻轻上扬,声音裹着说不清的温柔:“他想进来,自然会进来。”

阿青挠挠头,只觉公子与主帅之间,萦绕着旁人插不进的缱绻,安静相伴,比热闹更动人。

腊月二十九,天降大雪。

鹅毛雪片纷纷扬扬飘落,不过半日,便将战神府裹成银白世界,庭院玉树琼枝,静谧得只剩落雪声。云初霁立在廊下,指尖轻触飘落的雪花,冰凉触感沁入掌心,心头却暖意融融。阿青在一旁蹦跳着接雪,欢喜得眉眼弯弯。

云初霁颔首轻应,刚要开口,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身影。

战北疆立在风雪中,身披玄色毛领大氅,肩头落满厚雪,发梢沾着碎雪,不知已站了多久。他静静地望着廊下之人,目光深沉,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雪花在两人之间悠悠飘落,隔着一方庭院,四目相对,时光仿若静止。云初霁心头暖意翻涌,对着他缓缓弯起眉眼,眼底盛着细碎柔光。

战北疆身形微顿,眸色猛地一深,喉结滚动,耳尖瞬间泛红,眼神下意识闪躲片刻,才抬步走来。脚步沉稳,踏过积雪发出细碎声响,行至云初霁面前,抬手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指腹拂去他肩头的碎雪,指尖带着微凉寒意,连呼吸都放轻:“外头风寒,进屋吧。”

云初霁垂眸,瞥见雪地上两串并肩的脚印,一浅一深,紧紧相依,心头暖意更浓,轻轻点头,随他一同进屋。

阿青捂着嘴偷笑,识趣地退下,轻轻关上院门。

除夕夜,万家灯火。

前院张灯结彩,下人们齐聚吃年夜饭,欢声笑语伴着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满溢。云初霁未去凑热闹,独自在小院煮茶,茶烟袅袅,暖了指尖,静静地坐着,等一个人。

戌时三刻,院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室外寒气涌入。

战北疆立在门口,掸去身上碎雪,玄色大氅沾着灯火微光,看向炉边端坐的云初霁,迈步上前,在对面落座,茶盏轻放桌面,打破小院静谧。

“怎的不去前院凑热闹?”云初霁拿起茶盏,斟上热茶推至他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暖意相触。

战北疆接过茶盏,握紧温热瓷杯,目光落在他指尖,喉结微动,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依赖:“太过喧闹,不喜。”

云初霁眼尾轻弯,眼底漾着温柔:“来我这小院,便不吵了?”

战北疆抬眸看他一眼,未言语,低头抿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心底,眼底冷意消散,耳尖又悄悄泛出淡红。

窗外忽然有烟花腾空,轰然炸开,五彩光影透过窗纸洒入,映得两人眉眼都染上色光。远处鞭炮声、欢笑声交织,人间烟火气,裹着一丝温暖。

云初霁望着窗外流转光影,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怀念与柔软:“我老家过年,要贴春联、放鞭炮、包水饺,三十晚上全家围坐守岁,嗑着瓜子话家常,等子时钟声敲响,辞旧迎新。那时候的夜,总是很暖。”

战北疆眸色愈发深沉,盯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化开:“老家?”

云初霁话音顿住,旋即唇角轻抿,掩去一丝怅然,淡淡圆过:“幼时居所,时隔太久,早已不在。”

战北疆未再多问,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心疼,更藏着坚定——往后,这里便是他的家,有他在,便有团圆。

云初霁转头看他,语气带着试探:“你幼时,如何过年?”

战北疆沉默良久,声线低沉,裹着淡淡的怅然与局促:“记不清了。”自幼在军营与权谋中长大,腥风血雨相伴,从未有过阖家团圆的新年,岁月只剩冰冷,无半分年味。

云初霁心头一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暖意传递:“没关系,往后我陪你。”

子时悄然而至。

窗外烟花骤然密集,漫天流光溢彩,将夜空照如白昼。云初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寒风裹挟着硝烟与雪的清冽涌入,却丝毫不觉寒冷。他转头看向战北疆,眉眼弯成柔弧,笑意温软:“新年好。”

战北疆起身,快步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身影挡去大半寒风。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郑重,一字一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更有掷地有声的承诺:“以后每一年除夕,每一个新年,我都陪你过。”

云初霁猛地怔住,转头看他,眸中先漾出讶异,随即慢慢盛满温柔与欢喜。烟花光影落在战北疆冷硬的侧脸上,轮廓都变得柔和,他耳尖泛红,眼神却无比认真,无半分玩笑。

“好。”

云初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声掩盖,战北疆却听得真切,仿若听见世间最动听的言语。两人四目相对,温情流转,无需多余言语,窗外烟花流光落入眼底,映出满心牵挂与欢喜,岁岁年年,自此有了归处。

大年初一,天光大亮。

暖阳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暖融融的。云初霁醒来,鼻尖萦绕着茶香与雪的清洌,门外传来阿青轻快的声音,满是欢喜:“公子,您醒了吗?主帅让人送来年礼了!”

云初霁坐起身,理了理衣衫,指尖残留着昨夜的暖意,嘴角藏不住软意:“进来吧。”

阿青推门而入,捧着精致红漆木盒,脸上笑开了花:“公子快看,主帅特意给您备的年礼!”

云初霁接过木盒,指尖抚过细腻木纹,盒身带着温热,显然是提前焐热过。缓缓打开,锦缎之上,躺着一支莹白玉簪,通体温润无杂质,簪头刻着小巧雪花,灵动雅致,触手生温。

“公子,主帅对您真好。”阿青凑在一旁小声道,“我听下人们说,这支簪子是主帅亲自跑了好几家玉器店,挑了许久才定下的,特意嘱咐等您醒了再送。”

云初霁抬眼轻瞥他,眼底带几分调侃笑意,阿青嘿嘿一笑,挠头退了出去。

云初霁轻轻拿起玉簪,指尖摩挲雪花纹路,冰凉玉质被掌心焐热,恰如两人慢慢升温的情意。他走到铜镜前,抬手将玉簪簪入发间,雪花落于鬓角,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战神府的年味,正浓得化不开。
顶部